裴度的谈话好像在她的门前挂了一只铜锁,裴玄静刚刚逃离聂隐娘夫妇的磨镜小铺,又被牢牢地锁在了宰相府中。
现在她哪儿也去不了了。
张晏等人必须死,所以禾娘的命运再无转圜余地。叔父重伤未愈,刺杀案还没了结,虽然抓了几个替罪羊,但是真凶依旧逍遥法外,在这个时候也不适合提起去昌谷之事。她的亲身经历已经证明,连长安城里都不安全,更别提让她上路远行了。这两天裴府门口的金吾卫有增无减,连阿灵都溜不出去了。
即使能溜出去又如何?贾昌的院子早就人去楼空,而今,裴玄静在整个长安城中唯一想见的人,就只有郎中崔淼了。问题是,他还愿意见她、还能见她吗?
自从来到长安,裴玄静第一次无所事事了。
裴玄静百无聊赖地翻弄着几上的东西,突然,一个陌生的卷轴出现在眼前。
“咦,这是打哪儿来的?阿灵是你拿来的吗?”
“哎呀,这是武相公家里送来的!我忘了说了。”
原来,就在裴玄静被聂隐娘夫妇囚禁的那段时间里,武元衡家中派人正式来裴府报丧。当时裴府上下正因为裴玄静的失踪乱作一团,阿灵更是又急又怕,所以把武家送来给裴玄静的东西随手一搁,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专送东西给我?”裴玄静有些纳闷,拿起卷轴问,“武相公家的人送东西来时,可曾说了什么吗?”
阿灵生怕裴玄静责怪,连忙努力回忆着说:“他们说,这卷轴是在整理武相公的遗物时,在他的书案上发现的。因见上面写着赠予娘子的字样,便专门送了过来。听他们讲……应该就是武相公遇害前一晚写的呢。”
裴玄静点点头,珍重地展开卷轴。
“啪嗒”,掉出一张素笺来,原先是夹在卷轴中间的。她捡起素笺,见上面题着一首五言绝句:“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裴玄静反复读了三遍,眼前又栩栩如生地出现了武元衡的形象。虽然上了年纪,依旧英挺如玉、清雅从容。他就像一杆修竹,又似一丛杜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盛世大唐的雅韵遗风。谁又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位翩翩君子的生命,没有终止在女人的泪眼中,却完结在刺客的屠刀之下。但似乎是,他自己想到了……
裴玄静悚然发觉,就在武元衡这首写于被刺前夜的绝句之中,分明透出一股肃杀之气。世上若真有“谶诗”的话,那么这首诗无疑可以算得上了。
怎么回事?难道武元衡对自己被刺竟然有预感吗?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他又为何没能做出有效的防范?
还有——他为什么要将这首寓意鲜明的“谶诗”赠给她呢?
裴玄静摇了摇头,将这个问题和素笺暂且放到一边,再看那幅卷轴。
只扫了一眼,她的心就被感动、困惑、惊讶,乃至恐惧所混合的复杂情绪攫紧了。
在卷轴的最右侧,武元衡题道:“元和十年六月,欣闻裴氏大娘子玄静婚讯,自临右军《兰亭序》以贺之。半部在此,余者自取于秋。”
题词左面的卷轴上,便是武元衡亲手临摹的传世神作《兰亭序》。
所以,宰相信守了会面时对裴玄静所做的承诺:赠她一幅右军书法作为新婚贺礼。
然而,正如他自己在题词中所写的,临本仅到“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就完结了。裴玄静曾经读过也临过《兰亭序》,当然能看出来,武元衡赠给自己的卷轴上,只临摹了《兰亭序》的上半部。
这又是怎么回事?
武元衡在题词中还特别写了“余者自取于秋”,难道是说,要等到秋天再赠下半部《兰亭序》给裴玄静吗?
有必要搞得这样麻烦吗?裴玄静思索着:不对,他写的是“自取”。若按字面去理解,是让裴玄静自己去获取的意思。也就是说,其实武元衡临摹了一部完整的《兰亭序》,不知为何故意拆成了两半。卷轴中只有上半部,下半部现在何处尚不得而知,必须由裴玄静自己设法去找出来。
她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
裴玄静与武元衡不过是一面之缘。虽然她在那次会面中,竭尽所能地博取武元衡的好感,并且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争取到武元衡表态支持她和李长吉的亲事。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武元衡会留给自己这样几件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首预示祸事的五言诗、半部《兰亭序》,还有指引她取得另外半部的线索。
太古怪了,这绝非普通的新婚贺礼。武元衡到底想做什么?
裴玄静记起来,在与武元衡唯一的那次谈话中,他就曾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王羲之和《兰亭序》,好像是在考验自己对其的认识。为什么?裴玄静不是书法家,对王羲之和《兰亭序》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即使武元衡确实对王羲之和《兰亭序》感兴趣,也不该找裴玄静探讨啊。
再有一点,从那首五言绝句中可以看出来,武元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是有鲜明预感的。普通人尚且懂得轻重缓急,更何况一位帝国的宰相。所以,既然武元衡已经预见到了“日出事还生”,就绝不可能将出事前夜的宝贵时间用来准备一份新婚贺礼。
当王义决定舍身救主时,心中百般放不下的是女儿,此乃人之常情。那么作为大唐的宰辅,当武元衡直觉到面临生命威胁时,他顾虑最深的究竟是人情、家事,还是社稷安危呢?
一定是社稷安危!
“天哪!”裴玄静惊骇得几乎叫出声来。
难道说,在武元衡给她的这份新婚贺礼中,暗藏了某些与刺杀案有关的线索?
但是也不对啊。
首先,他为什么要把线索留给裴玄静?王义临死前求裴玄静寻找女儿,是因为事发紧急,也因为裴玄静已经勘破了他的秘密。可武元衡为什么要选择裴玄静呢?如果是出于信任的话,裴度总比裴玄静更值得他信任吧。如果是因为她的破案能力,难道整个大唐就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武元衡是站在帝国制高点上的大人物,全天下的才俊几乎都在他的视野内,他有什么理由非要选择裴玄静呢?
其次,如果武元衡真的通过这份贺礼,传达了某些刺杀案的线索给裴玄静,那么他使用的方式也太过隐晦了。从目前的效果来看,裴玄静对他的用意全然摸不着头脑。与其说他是给了她线索,倒不如他是出了一道谜题给裴玄静。万一裴玄静解不开这个谜的话,武元衡就不怕线索从此湮灭吗?他将自己的真意用艰深晦涩的方式包裹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担心被人识破。那么,他担心的人又是谁?
最最不可思议的,为什么用来传递信息的是《兰亭序》?一部几百年前的书法作品,如何能联系上今日的刺杀,乃至社稷的安危?令帝国的宰相在生命遭到威胁时,依然念兹在兹。
想来想去,她实在是全无头绪。
要不要告诉叔父呢?裴玄静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作罢。
武元衡采用了这么隐晦的方式,就说明他不希望别人介入。况且裴度已经反复强调了,不许她再过问刺杀案。既然她认为武元衡的谜题与刺杀案有关,一旦让裴度知晓,那么她本人必将被禁止继续研究下去。这有违武元衡的本意,也不符合裴玄静自己的愿望。
真没想到,已经关上的刺杀案的大门,又被武元衡用一首五言诗和半部《兰亭序》悄悄开启了。
在内心的深处,裴玄静知道自己跃跃欲试着,希望能破解武元衡留给自己的谜团,更希望能就此找出刺杀案的真相,为武元衡、叔父乃至王义报仇雪恨。
她想,这可是宰相的安排,也不算忤逆叔父的意思了。
何不一试?
苦思冥想了半天,裴玄静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书信交给阿灵,让她找府里的家仆将信送到武元衡的府上。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阿灵来报,武元衡的管家亲自上门来了。
“快请!”裴玄静十分意外。她写信给武元衡的管家,只是简单询问了下半部《兰亭序》的下落。既然武元衡让她“自取”,这便是她的第一个尝试。
武府管家穿着全套的丧服,举止大方有度、文质彬彬,面上还带着淡淡的悲意。
阿灵介绍说,上次正是这位管家来裴府报丧,并且送来了给裴玄静的贺礼。
管家道:“裴大娘子,我家主人的房中并没有您说的下半部《兰亭序》。小人生怕有误,故而亲自来回过大娘子。”
“辛苦了。”裴玄静忙道,“只因武相公所赠的仅为半部《兰亭序》,我觉得奇怪,所以想问是否遗漏了下半部。”
管家摇头:“确实没有啊。”
“这就怪了。”裴玄静思忖着问,“武相公很爱王羲之的书法吗,是否常常临写《兰亭序》?”
“这……”管家迟疑了一下,“据小人所知,我家主人擅楷书,我过去很少见他临写王羲之的字。”
“哦?”
“不过,就在最近这段时间,我家主人确实临了很多遍《兰亭序》,而且……”
“而且什么?”
管家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小人见到大娘子的书信后,便去主人的书房中找了找,结果一下子找出了主人搜集的好几版不同的《兰亭序》摹本。主人把每种版本的《兰亭序》都临写过,但是……也都只临了上半部。”
裴玄静听得愣住了,少顷,又问:“那你可知,武相公赠给我的这半部《兰亭序》是临的哪一个摹本?”
管家认真地想了想,方道:“小人也说不准。只记得那天在主人的书案上,除了赠给大娘子的字之外,还有一幅摊开的《兰亭序》摹本,应该是欧阳询的。想必,主人就是照着这个摹本给娘子临的吧!”
武府管家走了好一会儿,裴玄静依旧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看样子,武元衡的确是最近才对《兰亭序》产生特别的兴趣。他对《兰亭序》研究得很仔细,竟把《兰亭序》现存的不同摹本都研究过了。
小时候裴玄静就听父亲说过,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是从一个叫辩才的和尚那里取得《兰亭序》的真迹的。得到《兰亭序》之后,太宗皇帝珍爱非常,命当时的几位书法大师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和冯承素各自临摹了一遍。之后,太宗皇帝将摹本散发给皇子和大臣们,让他们观赏研习,真迹却一直藏在自己的宫中,从不示人。临终前,太宗皇帝更是留下遗命,要把《兰亭序》的真迹陪葬昭陵。所以,流传至今大家能够见到的《兰亭序》,都只是从摹本刻印而来的。
裴玄静只见过冯承素的《兰亭序》摹本,这个摹本也被称为“神龙本”,是流传最广的。不过在裴玄静推想,既然各个摹本都是基于王羲之的《兰亭序》,那么区别应该仅仅是临摹者本人的书写习惯造成笔触上的细微差别,也就是说大同小异。
所以,武元衡有什么必要把每种摹本都研究过来?他究竟想从中发现什么呢?最关键的是,为什么他总是只临写上半部《兰亭序》,莫非他对下半部《兰亭序》有什么看法?
最关键的是,半部《兰亭序》怎么能和刺杀案之间发生关联呢?
越想越无的放矢,裴玄静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阻塞的沟渠,前方似有渺茫的一星亮光跃动,却怎么也捕捉不到。
“娘子,你是不是要出嫁啦?”
裴玄静猛醒过来,一扭脸,正对上阿灵那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
“你瞎说什么?”因为有退亲的波折,裴玄静的亲事在裴府从没被公开提及过。
阿灵指着裴玄静面前的卷轴,得意洋洋地念道:“元和十年六月,欣闻裴氏大娘子玄静婚讯——这些字我认识!”
“多嘴。”裴玄静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灵见裴玄静害羞,更来劲了:“我听倩儿说,阿郎在给娘子物色一个合适的送亲人呢。可是现在阿郎自己出了事,所以还得多等些时日,外面安定了才能送娘子成行。”说着,又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请期的大雁夫家还没送来呢,娘子可别着急哦。”
裴玄静嗔道:“我哪里急了?”她正想去拧阿灵的嘴,突然又停下来。
大雁!
她的目光落在“余者自取于秋”这几个字上。
秋雁南归。自古以来,大雁都是秋天的一种象征。而大雁,又是婚仪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代表着忠贞不贰和白首偕老。
武元衡让她自取于秋的另一半贺礼,会与大雁有关吗?
大雁和《兰亭序》、王羲之又有什么联系呢?
灵光乍现。裴玄静一把抓住阿灵的手:“阿灵,长安城里是不是有座大雁塔?”
“有,当然有啊。在大慈恩寺里……”
裴玄静放开阿灵的手,她几乎已经能断定,自己趋近谜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