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8
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唐隐
8
本章字数: 15758

将近傍晚时,途经渑池驿站,但崔淼和裴玄静商量后决定继续赶路,却不想这一错过就再没见到客栈。皓月初升后,他们才在官道旁的原野中发现点点星火,影影绰绰的屋梁檐脊,似乎是个人家。

崔淼建议,还是去借个宿。夜间行路到底不安全,况且马匹也需要饲喂和休息。

裴玄静同意了,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

拐下官道,马车颠簸着穿过旷野。那片星火看上去迫近,真走起来还有些距离。等终于来到院外时,却见山门紧闭,门上高悬的匾额题着“灵空寺”三个大字——原来是一座寺庙。

又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小沙弥来开门,听说是来借宿的,小沙弥二话不说便将他们引入寺中。

寺庙并不大,小沙弥让他们把马车拴在院中的井台旁,又带二人来到西面的偏房中,燃起一盏油灯给他们照亮,说:“要喝水自去井里打,小庙没什么吃食,四更时会煮粥,你们若是饿了就来一起吃。”说完便离开了。

留下裴玄静和崔淼面面相觑,原来僧人就是可以如此洒脱——不问世事,毫无戒心。

两人也累极了,便各自在草席上坐下,听得屋外的风声猎猎之中,渐渐夹杂着淅淅沥沥的响声。

“好像是下雨了。”崔淼轻声说。

再没有人说话。不约而同地,他们回想起初遇的那个夜晚,似乎昨日再来,又似乎今日正在不动声色地变为昨日,即将带着他们共同湮灭在记忆里,沉入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静打破沉默:“咦,墙上有人题诗?”

崔淼也早看见了。灰泥斑驳的墙上横七竖八地题了不少诗,从字迹的深浅和笔触来看,应该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题写的。看来这间寺院中曾留宿过不少人。也是为了疏解一下屋中过于微妙的气氛,两人兴致勃勃地逐首诗读起来。

几乎全是平庸之作,最后才发现一首标题为《空海作离合诗赠土僧惟上》的五言绝句,似乎有些意思。

“离合诗?”裴玄静喃喃地道,“以拆字再组的诗谜,没想到在这里看见。”

崔淼好奇地问:“什么以拆字再组的诗谜?我倒没听说过,怎么玩的?”

“崔郎请读此诗。”

“磴危人难行,石崄兽无升。烛暗迷前后,蜀人不得过。”崔淼念了一遍,问,“谜在哪里啊?”

裴玄静侃侃而谈:“离合诗以拆字重组为戏,早在汉魏六朝时期就已有了。最常见的方式是:每四句离合出一个字,即每次句的第一个字和前一句的第一字相犯,分离出一个字,或一个偏旁、一个部首,或某种笔画。再与后两句分离出来的字、偏旁、部首、笔画合并成另一个字;也有六句离合为一个字的。”

“听起来好复杂。”

“其实不难。最早的离合诗当推后汉孔融作的《离合郡姓名字诗》:‘渔父屈节,水潜匿方。与时进止,出奇施张。吕公饥钓,合口渭旁。九域有圣,无土不王。好是正直,女回于匡。海外有截,准逝鹰扬。六翮不奋,羽仪未彰。蛇龙之蛰,俾也可忘。玫璇隐耀,美玉韬光。无名无誉,放言深藏。按辔安行,谁谓路长?’全诗离合成‘鲁国孔融文举’六字。”

崔淼凝眉思索,口中还念念有词:“渔父屈节,水潜匿方,嗯,离合出个‘鱼’首;与时进止,出奇施张,离合出‘日’,再并起来便是一个‘鲁’字!有意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玄静,真诚地夸赞,“娘子真是无所不知啊。佩服!”

裴玄静抿嘴一笑:“那么崔郎猜一猜空海此诗离合的是什么?”

“娘子有意考我?”崔淼的兴致愈发高涨,怎么能在她面前露怯呢?况且这种诗谜只要掌握了规则,是绝对难不倒他的,“磴危人难行,石崄兽无升……离出的是个‘登’字;烛(燭)暗迷前后,蜀人不得过……离出的是……‘火’,所以合起来便是‘燈’!‘燈’……”崔淼再三咀嚼,不由击掌而赞,“这首离合作得好,谜底和诗意相映成趣,又藏而不露。哈,却不知这个空海是什么来头,看名字也像个和尚。”

有人在门外应道:“还是个日本国的和尚呢。”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僧人站在门前微笑合掌,“二位施主,贫僧惟上有礼了。”

原来他就是空海赠诗的土僧惟上,也是此寺的住持。

惟上法师一口南音,却十分健谈。古刹孤灯,三人团团围坐相谈甚欢。敞开的门外夜雨凄凄,夏蚊在微光中环绕飞舞。

回忆起贞元二十年在福州遇上的日本国遣唐僧空海,惟上法师依旧感慨不已。身为异国人,空海却拥有极高的汉学造诣,光看他作的这首离合诗就小巧精致,令人爱不释手。以至于当惟上离开家乡福州,云游至“灵空寺”担任方丈时,还不忘将这首小诗题写在墙上,留作纪念。

“不过在贫僧这里借宿的过路人中,能像二位这么快就看出诗中端倪的并不多。”惟上笑道,“离合毕竟生僻了一些,要写得好就更不容易了。”

裴玄静赞同:“历来诗谜中藏头、回文用得多些,熟悉离合的确实较少。”

惟上说:“只有一位权德舆权相公离京赴任东都留守时,曾在鄙寺暂歇,他也很懂得离合诗。”

惟上法师提到的这位权德舆相公,倒也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不仅在政治资历上可以与武元衡相提并论,而且执掌文坛多年,就连刘禹锡、柳宗元这种级别的大才子都得投文于其门下,求其品题。自元和元年起权德舆就一直担任宰相,三年前才被皇帝罢了相,转任东都洛阳留守。

听到权德舆的名字,崔淼随口问:“我们也要赶着去东都,竟和这位权德舆相公走的是一条路吗?”

惟上道:“是啊,二位不知道吗?从鄙寺去东都是一条捷径。”

捷径?

裴玄静和崔淼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发亮了。

惟上法师娓娓道来,原来从这座“灵空寺”后门出去,穿过旷野便是崤山,崤山之下有一条雍谷溪,顺着溪水再前行半天左右,就能到达河阴县了。

河阴县,是大唐至关重要的一个地方。开元二十二年时,朝廷为便利漕运,特选址在河阴筑大仓,专门纳储从江淮地区经过汴渠运来的粮食,然后再经由黄河、渭水运往长安,从而彻底解决了长期困扰西京的粮食短缺问题。自元和以来,为了保障削藩部队的粮草供应,皇帝更命将绝大部分转运的粮食都囤积在河阴仓,以便根据战况灵活调用。

从河阴县再到东都洛阳,就只有一天不到的车程了。由于河阴仓对大唐意义重大,又和洛阳离得近,便划归东都一起管理。

据惟上说,三年前权德舆被罢相,改任东都留守时,特意选择先经河阴再赴洛阳上任,也是为了顺路考察河阴大仓。

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走了一条捷径。如果惟上所说属实,那么总共再有一天半的时间就能到达洛阳了,比原计划还能提前半天。

崔淼兴奋地问裴玄静:“静娘,我们明日就从河阴这条近路走,你看如何?”

裴玄静轻轻地点了点头,荧荧烛火将她的双眸映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

崔淼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转首和惟上法师聊开了。

“听说权德舆被罢相还和前些天遇刺的武元衡相公有关,”崔淼道,“不知法师有否听权相提起过?”

“倒是未曾听说。”

崔淼说:“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知真假,姑且供法师一娱吧。据说朝中的两位宰相李吉甫和李绛常年不和,不论大事小事都吵个没完,圣上不胜其烦。权德舆相公在二人中间不偏不倚,结果圣上迁怒于他,责备权相没有是非决断,并以此为由将他罢了相。不久后武元衡回朝,每见李吉甫和李绛二人争吵,同样不予置评,圣上却赞武相公为忠厚长者,反而大加爱幸,岂不气煞人也。”

惟上听得大笑起来:“那是圣上太爱武相公,权相实所不及啊。”

“怎奈皇恩再浩荡,武相公也还是横遭不测了。”崔淼习惯性地挖苦了一句。

惟上说:“提起武元衡相公,贫僧倒记起来了,那次权相留宿鄙寺时,确实也提到过一件与武相公有关的趣事,并且和离合诗有关。”

原来权德舆曾经作过一首离合诗,是赠给秘书监张荐的。因为写得十分精彩,当时引得朝中一堆人凑趣,纷纷创作离合诗互相比试。只有武元衡不为所动,旁人怎么怂恿都不肯出手,显得极其高傲,也让权德舆相当没面子。

崔淼说:“这种事也值得在意吗?大僚们的心胸未免太狭窄。要我说,就是武元衡相公根本不会写离合诗嘛,权相何必耿耿于怀。”

“阿弥陀佛。”惟上笑道,“很晚了,二位明早还要赶路,贫僧就不多打搅了。”

崔淼将法师送到门外,回身却见灯影之中,裴玄静的目光灼灼,亮如星辰。

他来到她的身边,问:“怎么了?”

她字斟句酌地说:“武相公……会写离合诗。”

“你想到了什么?”

“那首诗我用回文和藏头乃至反切都尝试过,未曾破解。”裴玄静摇头苦笑,“我竟一直没有想到离合,真是愚不可及。”

崔淼跃跃欲试:“现在也不晚啊!”

这间小屋虽然简陋,却在桌上置了笔墨,想必是惟上法师特意提供给过路客人留诗的。崔淼拿起笔,并不蘸墨,而是伸到一旁的水碗沾了沾,在桌上写起来——“克段弟愆休,颍谏孝归兄。惧恐流言日,谁解周公心”。

他还要往下写,裴玄静拦道:“四句一组,你先看看这四句能离合出什么来?”

“前两句首字为‘克’,末字为‘兄’,这个容易,离合出一个‘十’来!”崔淼一边比画一边说,“后两句首字为‘惧’,末字为‘心’……离合成一个‘具’?‘十’配上‘具’,是什么字呢?”

裴玄静轻声道:“是‘真’字。”

“没错!”崔淼迫不及待地写下后面四句——“斓斒洛水梦,徒留七步文。蓬蒿密无间,鲲鹏不相逢”。

“斓和文,离合出的应该是个‘阑’字,蓬和逢,离合出的是个……‘艹’,拼起来就是一个‘蘭’字?”他看了一眼裴玄静,接着往下写——“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谋儿。仃伶金楼子,江陵只一人”。

这回解析得更顺畅了,崔淼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说出:“这四句诗离合出的是一个‘亭’字。亭?”他又困惑了,再看一眼裴玄静,她却低垂着双眸,保持沉默。

于是崔淼以水为墨,写下最后四句诗——“觐呈盛德颂,豫章金堇堇。琳琅太尉府,昆玉满竹林”。

端详着渐渐淡去的水渍,崔淼轻声道:“前两句离出的是‘见’,后两句离出的是‘王’,合起来便是一个‘现’字。所以……这首离合诗的谜底是——‘真蘭(兰)亭现’。”想了想,又不敢确定地问,“对吗?”

裴玄静终于抬起眼睑,望定崔淼点了点头。

“可是……‘真兰亭现’是什么意思呢?”

她缓缓地道:“我想此处的兰亭,当指的是书圣王羲之的千古一帖——《兰亭序》。”

“娘子因何如此肯定?”

“因为在我的行李里,就有武相公赠予的半部《兰亭序》。”裴玄静说,“是他特意临摹了,送给我的新婚贺礼。”

崔淼恍然大悟,马上又疑道:“但此处说的是真兰亭,又指的什么呢?”

“我在想……会不会是《兰亭序》的真迹?”

“真迹?!”崔淼把眼睛瞪得溜圆,“可据我所知,《兰亭序》的真迹已经陪葬在太宗皇帝的昭陵了?”

“我也是这样听说的,所以我们今日能见到的都只是《兰亭序》的摹本,真迹荡然无存。”

“难道武相公的这首离合诗是说……他发现《兰亭序》的真迹了?”崔淼惊奇万分地问,“静娘,他给你的贺礼不会就是真兰亭吧?”

“当然不是。”裴玄静倒是十分平静,“纸和墨都是簇新的,临摹得也比较仓促,一看便知是临时写就。而且……还只有半部,所以绝不可能是《兰亭序》的真迹。”

“那就让人不解了。武相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做出一个‘真兰亭现’的诗谜来,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裴玄静再度沉默了。武元衡留给自己的这个谜,到此刻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她一度认定,金缕瓶中隐藏着刺杀案的真相,而半部《兰亭序》的新婚贺礼只是为了指引她找到金缕瓶。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这么简单。

武元衡处心积虑布置的一切,又回到了王羲之的《兰亭序》上,并使她面对了更大的困惑——真兰亭现。

贞观年间的《兰亭序》摹本距今一百五十年,都已经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更别提作于五百年前的《兰亭序》真迹,那根本就是无价之宝。

假设,《兰亭序》的真迹确实重现于世,那么它现在何处呢?武元衡是不是希望裴玄静找到它?他凭什么认为她有这样的能力?他还给她留下了什么进一步的线索吗?

再说全天下都知道《兰亭序》真迹陪葬入昭陵,怎么可能又重现于世?难道当初高宗皇帝根本没有遵从太宗皇帝的遗旨?又或者是有人把它从昭陵里偷出来了?

难道说,武元衡被杀还和《兰亭序》的真迹有关系?

这一切太过扑朔迷离了。

裴玄静思忖着说:“好的离合诗,应该做到谜面与谜底的寓意交融,相互映衬。所以,还需要从表面的诗意出发想一想。”

“这倒不难。这首诗句句用典,无非把典故理一遍罢了。”崔淼说,“头两句‘克段弟愆休,颍谏孝归兄’用的是春秋之典。《春秋》开篇第一则‘郑伯克段于鄢’,讲的是郑庄公老奸巨猾,故意纵容其弟共叔段与其母武姜,令共叔段娇纵,欲夺国君之位。庄公遂以此为由讨伐弟弟,将其弟杀害之后,庄公又怨恨母亲偏心,将她迁往颍地,还发誓不到黄泉,再不与母亲相见。后经孝子颍考叔规劝,才从地道中迎回母亲,母子重归于好。这个典故嘲讽帝王家骨肉相残,手段隐蔽而毒辣。后来郑庄公虽然有所悔悟,迎回母亲成全孝道。但是他杀了母亲最爱的小儿子,再怎么做也弥补不了母亲的丧子之痛。所谓‘孝归兄’无非是表面文章罢了。

“至于‘流言日’和‘周公心’这联嘛,我记得白乐天写过一句类似的诗,好像是什么‘周公恐惧流言日’,对吗?”崔淼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下来,突然注意到裴玄静已经许久未发一言了。

她抱膝坐于灯下,油灯将尽时的微光,在漆黑的双眸中摇曳不定。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崔淼暗暗地叹息一声,低声道:“娘子累了,先休息吧。咱们明日再接着猜谜。”

待他走到门边,裴玄静才如梦方醒,问:“崔郎去哪儿?”

至少,他听出了她语调中的依恋,也许她自己并不知觉。

“我就在外边,快睡吧。”崔淼倚着廊檐坐下来,第五夜——他对自己说,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五个夜晚了。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