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淼被扔进一间砖石堆成的小黑屋里,锁上门后就是个全封闭的闷罐子,只能从门缝透进细微的光线和仅够活命的空气。
他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才积攒起一点儿力气,想挪动身子改成俯卧的姿势。血肉模糊的皮肉有些已粘在泥地上,动一下便牵扯伤处,他痛得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痛楚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令崔淼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肉体的负累。身为郎中,他早就见惯了饱受疾病折磨已了无生趣的人们,却仍然不肯放弃那具只能带来无尽痛苦的形骸。为什么呢?或许只要一颗心不死,万丈红尘中就总有些难以割舍的吧。
不过此时此刻,崔淼觉得自己的心清透极了,也安稳极了。如果不是屁股和大腿上的痛太煞风景,他真的有兴致赋诗一首,为了——自己挨打时她那双哀戚痛怜的目光。
他觉得那目光青涩而惊艳,多么像在凛冽秋风中盛放的苦菊。如果世上真有什么可以令他万死不辞的,这便是了。
崔淼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甚至甜蜜。因为他的这顿打是为她挨的,从此可以不必对她怀有内疚。即便在踏上这条路的最初,他的确怀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但就在刚才那个森严可怖的公堂上,他在自己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刹那间便放下所有谋划,决定追随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从那一刻起,他以最卑微的姿态将自己的血肉献给了她,就再也不是满嘴谎言的骗子了。
他闭起眼睛,还想再回味一番。
“嘭”的一声闷响,阳光涌入黑屋。崔淼厌烦地偏过头去,早不来晚不来。
其实对于权德舆来说,大白天来看嫌犯已经冒了风险,但他确实不想再干等下去。手下报告吐突承璀用过午饭后,就躺下歇午觉了。权德舆这才溜过来,还布置了好几道望风的。
刚一踏进黑屋,混杂着血腥、屎尿和霉骚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权德舆直反胃。他擦了把冷汗,看清楚那堆蜷缩在地上的东西正是崔淼,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崔淼虚弱地回答:“我是……权相公的阶下囚。”但他话语中的嘲讽意味也太明显了,听得权德舆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堂堂三品大员,遭到吐突承璀的排挤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一个无名小卒戏弄吗?
“我再问一遍。”权德舆咬牙切齿地说,“你要么老实交代,要么就准备烂死在这里吧!”
“崔某烂死事小,权相公让一个阉人活活挤对死,可就太不值了。”
“哼,他也配!”
“权相公还是小心为上。河阴失火本与权相无关,最多算失察,那阉官都迫不及待地想把罪名安到你的头上。如果再让他碰上别的机会……”
“别的机会?”权德舆悚然动容,“那又是什么?快说!”
崔淼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权相公,我可以说,全都说出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和我谈条件?”
“是的。”
权德舆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脸上真有一种亡命徒般的信心。
权德舆缓缓地问:“什么条件?”
“让她走。”
“谁?”
“裴大娘子。”
“她?”
“她和这些事都没有任何关系,请权相公放了她。就当作个人情吧,”崔淼微笑着说,“权相公在朝中总要留些后路的。”
权德舆注视着崔淼,道:“那还要看你提供的情报,值不值我这样做。”
“当然。”崔淼平静地回答,“在河阴仓纵火的是平卢藩镇雇用的杀手,这些人扮作驿卒的模样,早就乘乱逃出河阴了。你们只抓到些无辜百姓而已,并且……他们已经赶往洛阳。”他笑吟吟地看着权德舆,“权相公,你还是尽快返回洛阳吧,否则一旦东都发生暴乱,就算没人陷害你,你也逃不了干系。”
“你说什么?东都要暴动?”权德舆大骇。
崔淼微微点头道:“抓住这班人不仅能挫败暴动的阴谋,且能让残害武相公的元凶落网,权相公还不立即行动吗?”
权德舆也顾不上打官腔了,急问:“你知道杀手的姓名吗?落脚点?行动计划?”
崔淼示意他近前来。
权德舆果真凑过去,少顷,他移开身子,脸色煞白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崔淼答非所问:“圣上的诏书里说得明白,只要有人举告属实,可尽免连坐之罪。待权相公将凶犯抓捕归案时,还望能信守朝廷的承诺。”
权德舆拂袖道:“本官自是有信用的。”
来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都是为了她?”
崔淼悠悠地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荒唐!”权德舆斥道,“另外提醒你,本官是东都留守,并非宰相,不要再成天权相公权相公的!”
门关上了,黑暗重新占满小屋。崔淼无须闭上眼睛,也能与那双目光相逢了。
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为了她吗?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她,但首先是她。
河阴县廨规模有限,远不如守仓的军营气派舒适,所以吐突承璀带着随扈住在军营里,也在军营里办公,和权德舆一起处理大仓失火的善后事宜。权德舆却开始抱着脑袋直哼哼,说是犯了头风病无法理事。吐突承璀明知他托病耍赖,也不好逼人太甚,便让他自行歇息去了。
裴玄静被关进县廨后院一间孤零零的耳房。房中有榻有几,干干净净,屏风后的盥洗架上搁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架上还挂着洁白的手巾。裴玄静却无心洗漱,只是呆坐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门环轻轻一响,权德舆迈步进来。
裴玄静立即迎上去,向他深深施礼。
“大娘子不必多礼。”权德舆望着她殷切的目光,缓声道,“崔淼……都招了。”
裴玄静的身子一阵发软,几乎要虚脱过去。她竭力支撑着自己,听权德舆继续说道:“据他说,刺杀武相公和你叔父的是平卢雇用的两名‘黑刺’,来自嵩山中岳寺的和尚,一个叫净空,一个叫净虚。还有一个来自成德的牙将尹少卿,负责穿针引线。此三人为首,下属共十来人,都是武功高强的职业杀手。”
裴玄静脱口而出:“成德牙将尹少卿?”
“怎么?裴大娘子知道这个人?”
“哦,好像听叔父提起过……”裴玄静含糊应过,“我明白了,刺客是平卢藩镇派出的,但成德也并非置身事外。成德、平卢和淮西三镇向来沆瀣一气,为了逼圣上从淮西退兵,先由成德出面,多番威胁和诋毁武相公及朝廷,再由平卢行刺杀之事。平卢雇用的这两个‘黑刺’,都曾经在春明门外的镇国寺落脚!”
她没有说出口的却是:尹少卿和崔淼,则躲到了镇国寺隔壁的贾昌小院中。想到这些,裴玄静的心又忍不住地揪痛起来。尹少卿和崔淼显然还有另外一个企图:金缕瓶。也正是因为金缕瓶,崔淼在她的面前彻底暴露了自己。不过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向权德舆提起这些了。
权德舆道:“崔淼还供出,刺杀后这些人分批逃出长安,陆续赶来河阴纵火。此时,他们业已奔赴洛阳去了,计划在东都暴动。”
裴玄静大惊:“东都也要暴动?”
“是啊,这个消息性命攸关,本官将即刻前往东都,部署捉拿凶犯。”
“那么……崔淼呢?”
权德舆深深地看了裴玄静一眼:“本官已下令将他单独关押,并派了医师为其疗伤。此去洛阳,若能顺利擒获凶犯,崔淼就算立下大功一件。遵照圣上的诏令,他是可以获得赦免的。至于本官对裴大娘子的承诺,当然也是作数的。大娘子就放心吧。”
自从得知皇帝委任吐突承璀为钦差,权德舆就认为吐突承璀并不仅仅是冲着河阴仓大火而来的。他甚至怀疑,皇帝仍然为自己带头奏请册封郭贵妃而耿耿于怀,所以才乘着河阴之乱让吐突承璀来借题发挥,欲将自己赶尽杀绝。
幸亏有裴玄静提供的线索,现在权德舆不仅有希望摆脱河阴失火之责,还很有可能把武元衡刺杀案中的元凶一并剿灭,简直称得上否极泰来了。今日在堂上,崔淼大大地戏弄了一把吐突承璀,让权德舆也觉得挺解气的。崔淼这种人本不在他的眼里,如果最后一切顺利,权德舆很愿意卖裴玄静一个面子。
至于裴玄静和崔淼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宁愿舍命,也要保护对方不受吐突承璀的欺辱,另一个明知对方是贼寇,却还想方设法地为他开脱……对于这些,权德舆并不打算追究。
“本官马上就要动身去洛阳了,裴大娘子有何打算?”
裴玄静道:“我还是要去昌谷。”
“可以。从此地去往昌谷,走水路半天就到了。本官会派人护送,今夜裴大娘子就好好休息,准备明早动身吧。”权德舆说着就要往外走,裴玄静又从身后叫住他:“权留守。”
“嗯?”
“关于我们所定的计策,我不希望让崔……知道。”
权德舆轻捋须髯,意味深长地说:“河阴县衙堂上所发生的一切,有吐突钦差,还有其他众人亲眼看见,都会如实记录并上报朝廷。除此,再无任何是非。”
门关上了。裴玄静独坐房中,有些恍惚。
所以,她终于赌对了这一局吗?
当她看穿崔淼的伪装,决定将计就计时,既没有半点儿犹豫,也没有丝毫的恐惧,只因她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直到她向权德舆提出,设计让崔淼自己招供,以期在惩治凶手的同时,还能为他谋得一线生机,还是出于同样的信念。崔淼是个聪明人,她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吐突承璀的突然出现,却令她措手不及,也使她不得不急中生智,与权德舆合作演出了一场戏。
这诚然是孤注一掷的举动,仍然是因为她坚信,崔淼不会听任吐突承璀迫害自己。她只是没有想到,崔淼会采用那么激烈的方式。他明明只要招出真凶,就可以帮她和自己脱罪,他却几乎使自己丧命。
她将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相识至今,他带给她的所有惊喜和感动,都伴随着怀疑和不安,她也只能一并还给他了。
借一只金缕瓶为引,裴玄静不仅为武元衡报了仇,也给了崔淼新生的机会。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没有丝毫的欣慰,却只感到无尽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