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回到客栈,李弥就迎上来:“嫂子,三水哥哥,你们怎么才回来啊!咦?嫂子你没事吧?”
裴玄静笑答:“我好好的呀。”她越来越发现,李弥其实比绝大部分人都敏锐,在他身上有种晶莹剔透的直觉,就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夺目。她问他:“自虚在做什么?”
“写哥哥的诗。”自从裴玄静给李弥安排了这项任务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完成着。李弥会写的字不多,虽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却往往连一首诗都写不完整。所以他写下来的诗都漏着一个个窟窿,得等裴玄静和他一起反复念诵,再把缺失的字填进去。对于裴玄静来说,那真是掺杂着心酸和甜蜜的奇妙过程,每每都令她深陷其中。崔淼很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从不参与,但又总是在她难以自拔的节骨眼上,用个什么借口来打断两人的工作。
从昌谷到洛阳再到会稽,他们三人已经相处得浑如亲人了——无法定义又相当融洽的一家人。
夜很深了,裴玄静让李弥先去睡下。崔淼看她坐到自己对面,才微笑着问:“嫂子没事吧?”
“你说呢?”
崔淼叹息道:“我要是自虚就好了。”
裴玄静微笑着摇头:“你太聪明了,做不了他。”
“那……我就做你的一个谜题。”
“什么意思?”
“那样你就会锲而不舍地盯着我啊。”
裴玄静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也曾放弃过。”
“那不是真的你。寻根究底决不罢休,才是你的本性。”
“行啦……”裴玄静说,“你想到了什么?告诉我。”
“是,静娘。”崔淼正襟危坐,开始陈述他的想法,“我们已经知道,云门寺就是永欣寺,最初是王献之的旧宅。而因千字文闻名于世的智永和尚,乃王羲之的第七世孙,实为王徽之的后人。说来有趣,智永起初学习书法时,跟随的是梁朝的大书法家萧子云。而萧子云正是咱们之前谈到过的梁元帝萧绎的布衣之交,他们都出自兰陵萧氏,所以关系非常好。”
裴玄静补充:“萧子云是智永的师父,智永是王羲之的后代。萧子云又是萧绎的好友,萧绎焚毁了王羲之真迹万纸……”
崔淼接着说:“辩才是智永的徒弟,所以辩才藏有的《兰亭序》,肯定是从智永手中继承的,而智永的《兰亭序》,则很可能是萧子云从梁元帝萧绎那里保护下来的真迹。智永自己没有后代,就把《兰亭序》传给了徒弟辩才。结果呢,又让萧绎的曾孙萧翼给骗走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瞧瞧这些人,绕了多大的圈子啊。”
“我们现在当轶事来谈当然轻松,对于身在其中者就未必了……”
崔淼说:“静娘,你在辩才塔中到底看见了什么?”从裴玄静惊慌失措地冲出辩才塔后,他就一直在等待时机提出这个问题。
裴玄静微微合起双目,那火焰般的两个字又在漆黑一片中燃烧起来——“俯”“仰”。
“什么?”
“崔郎,你记得在《兰亭序》出现过‘俯’和‘仰’二字吗?”
“当然有啊。”崔淼拿起纸笔就写,“‘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这是一句。接下来还有一句是——‘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应该没别的了……”他愣住了。崔淼看裴玄静,裴玄静也在看他。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微妙而凝重的表情。还是崔淼先问道:“静娘,你还记不记得贾昌老丈死时,他的墙上……”
“他的墙上有字,是非常类似王羲之的行书笔墨。”裴玄静说,“但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所以记不得内容。”
“我记得啊!”崔淼郑重地提起笔来,“那时只是觉得奇怪,贾昌怎么会写那样一段奇怪的文字在墙上。真没想到,原来一切需待今日……”
他写完了。两人都沉默地看着这段文字: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秦望山上,洗砚一池水墨;会稽湖中,乘兴几度往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居足以品参悟之乐,游足以极视听之娱。
当其时也,余与欣安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良可悲也!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过了许久,崔淼才说:“秦望山、洗砚池、会稽湖……原来是指这些。”又问,“乘兴几度往来,是不是也有个典故?”
“有。据说王徽之在某个大雪之夜驾着一叶扁舟,前往阴山拜访好友戴逵,天明方至戴家门前,却又折身返回。人问何故,徽之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见不见戴逵又有何妨?”
崔淼摇头叹道:“果然真性情。只是……贾昌在墙上写这段话干吗?”
“崔郎还没看出来吗?”裴玄静说,“这段文字当出自智永和尚。”
“何以见得?”
“秦望山、洗砚池、会稽湖这些永欣寺周围的景物,作者若非智永,又会是谁呢?”
崔淼狡黠地笑道:“也可能是智欣和尚啊?”
“崔郎考我呢。”裴玄静温柔地回答,“再请看这句——‘当其时也,余与欣安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还有‘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说明此文恰恰是智永和尚为了追念其弟智欣所作。”
崔淼向裴玄静一拱手:“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裴玄静不理他:“但是,智永的文中怎么会出现《兰亭序》里的句子呢?”
“就是这句‘俯仰之间’吗?不奇怪啊。智永在追悼兄弟的文章中引用其先祖王羲之的名篇名句,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是很自然,也很贴切。但是,这样一篇文字竟然出现在贾昌的屋子里,就令人困惑了。贾昌老丈是位有德行的好人,但是他与王羲之、智永兄弟没有丝毫关系啊。”
崔淼思忖着说:“贾昌不是好佛吗?会不会视智永为大德高僧,所以抄一篇智永的文字在墙上膜拜?”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不经,便住了口,只呆呆地看着裴玄静。
裴玄静却在凝视崔淼写下的文字,突然道:“二百五十八。”
崔淼没听明白:“什么二百五十八?”
“这段文章,一共是二百五十八个字。”
“当然咯。”
裴玄静看着崔淼:“什么当然咯?”
崔淼道:“哎呀,禾娘告诉过我,那贾老丈每天都要数好几遍墙上的字。二百五十八、二百五十八地来回念叨。禾娘还说呢,这墙上的字又不会自己跑掉,也不明白贾老丈在操什么心。这篇文章本来就是二百五十八个字,所以我说当然咯。”
“可是那天在辩才塔里,无嗔用手指在地上的尘土里写了三个字——二五八!”
“二五八——二百五十八?”
裴玄静点头:“除此,还有别的解释吗?”
崔淼寻思道:“莫非无嗔也知道智永的这篇文章?”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当时我正在向他询问《兰亭序》的真迹,他嘴上拒绝,还赶我走,却悄悄地写下这个数字,又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崔淼冥思苦想了半晌,摇着头道:“我想不出来。”随即又振奋起来,“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觉得‘真兰亭现’的谜底已经离得不远了!你说呢静娘?”这次裴玄静没有摇头,而笑容越发清润。
崔淼不觉看得痴了,神思恍惚地嘟囔:“其实……还是解不开才好……”他蓦地又清醒过来,赶紧移开目光,突然绷紧的侧脸略显凄怆,带着不可言传的失落。
裴玄静也有些慌乱,便随手拿起李弥写的诗来。他有个习惯,每天只写一首李贺的诗,接连写好多遍,每一遍都空着同样的字,看起来既滑稽又执着。
“崔郎!”裴玄静叫起来,“你快看自虚写的这首诗?”
崔淼接过来一看,只见写的是:“野粉□壁黄,湿萤满梁殿。台城应教人,秋□梦铜□。吴霜点归□,身与塘蒲晚。脉脉辞金鱼,□臣守迍贱。”
他又惊又喜地问:“《还自会稽歌》,是你让他写的?”
“我从不规定他写长吉的哪首诗,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明白了,因为咱们到了会稽嘛,自虚就想起了这首诗。”
“崔郎,你还记得吗?你曾在长安西市宋清药铺的后院,给我念过这首诗。”
崔淼笑了:“当然记得,还有你对河东先生的狂热崇拜,都令我印象深刻。”
裴玄静说:“这首诗是长吉慨叹永贞年间‘二王八司马’的,我恍惚记得王叔文先生祖籍便是会稽。”
“是啊,所以长吉才作此诗嘛。”
“要不……咱们明日去祭奠一下叔文先生吧?”
崔淼挑起眉毛:“娘子可是当真的?”永贞虽然已经过去整整十年,所谓的“二王八司马”死了一多半,仅存的几位包括刘禹锡、柳宗元尚在贬谪中挣扎,苦苦期盼着当今皇帝开恩赦免,让他们能重见天日。这些往事和这些人,至今仍是相当敏感的话题。
裴玄静说:“既然来了,机会难得。我是不怕的,崔郎若是怕了,就不要去。”
“娘子什么时候见崔某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