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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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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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9301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

雨依旧下个不停。自从来到会稽,雨水就不离不弃地伴随着他们。相对而言,裴玄静比较能接受烟雨迷蒙的江南的早晨,处处景物都像洗刷过几遍似的,色泽清新,姿态动人,潮湿也不那么令人烦恼了。

然而寻访的过程却不顺利。他们一路打听,要么根本没听说过,偶然遇上一两个知道的,却又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直到中午才大致找到王叔文故宅的方位,裴玄静意识到,自己还是把某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皇权终究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即使她自己能保持思维的独立,世间的绝大部分人只能遵从既有的规范,既没有能力更没有意愿去突破它。

眼前的景象也证实了她的想法。从王家祠堂的规模来看,当初必是大户。顺宗皇帝在位的八个月中,王叔文一度飞黄腾达,时间虽短却皇恩极隆,连其母过世也有柳宗元为之撰写墓志。然而今天看去,却已然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的破败景象。尤其让他们不解的是,偌大的王家族院,居然像遭到洗劫似的,空空如也,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

这光景实比李贺在《还自会稽歌》中所描写的还要凄凉一百倍。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上年纪的邻人,崔淼祭出他的花言巧语,总算赢得了对方些许信任。老人家才肯告诉他们,王家原先确是本地的一个大族。王叔文出事以后,先是被贬去渝州,紧跟着皇帝又派使者去赐死。王叔文饮毒酒而亡,遗体由族人运回本地,安葬在后山的祖坟中。本朝早就不兴株连之罪,所以大家认为这事儿也就了了,族人们仍然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不想一年之后,朝廷又来了人。不由分说就砸烂了王家的祠堂,还掘了王家的祖坟,把王叔文的棺材从地下挖出来,将尸骸暴露于荒野。这下可把王家族人吓了个魂飞魄散。皇帝对王叔文竟然仇恨到这个地步,族人们觉得太不安全了。谁知道皇帝哪天心情一糟,干脆就给王家来个灭门也说不定。于是族人们才痛定思痛,下定决心抛弃祖产,举族南迁了。

老人家叹着气说:“他们走得惶恐,怎么还敢留下踪迹。等去到异乡后,肯定也会隐姓埋名的。所以现在再无人知道王家人的下落咯。”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对着残破的遗址默默祝祷了。

临走时,裴玄静发现祠堂门楣上尚有残留的墨迹,像是曾经题写的对联,后来被专门抹去了。估计是太过匆忙了,最后的两三个字和题名仍旧依稀可辨。

她招呼崔淼一起来看:“崔郎你看,这个题名是不是王伾?”

崔淼点头:“没错!”王伾是顺宗皇帝的书法老师,永贞期间与王叔文同时得到重用,并称“二王”。王叔文以棋待诏,王伾以书法获宠。两人一起在东宫侍奉顺宗皇帝十多年,交情莫逆。所以王伾给王叔文的祖居题写门联,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王伾的结局和王叔文同样悲惨。顺宗禅让之后,他们迅速失势。王伾遭贬谪前已经得了重病,还没到贬地就病死了。

裴玄静端详着那残余的字迹,喃喃自语道:“我听说先皇最擅长隶书,怎么他的书法老师写的却是一笔行书?”

崔淼不太肯定地回答:“这个……书法都是相通的吧。”

返回的路上,裴玄静一直在沉思。

崔淼实在耐不住了,问她:“接下去怎么办?咱们还去哪儿?”

裴玄静看着他,突然一笑道:“崔郎不是最有主意的吗?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我还不是都听你的……”他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长安。”

“什么?”

裴玄静说:“我想我们该回长安了。”

“你当真?”

“崔郎,你想不想再去一次贾昌老丈的院子?”裴玄静直视着崔淼的眼睛说,“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崔淼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要和静娘一起,哪里我都愿意去。”

裴玄静问李弥:“自虚呢?想不想跟嫂子去长安?”

“长安?是哥哥去过的长安吗?”

“对。你的长吉哥哥在那里做过几年奉礼郎呢。”

“好啊,我要去!”

崔淼低声问:“你真的要带自虚?”

“那怎么办?从今往后不管我去哪里,都要带着他的。”

崔淼不吭声了。

裴玄静吩咐车夫转向永欣寺。

“我想再去看一次辩才塔。”她对崔淼解释道。

“这次让我陪吗?”

“不,你陪自虚。”

崔淼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你确定没有危险?”

“昨晚都没出事,现在青天白日的能出什么事?”

马车停在永欣寺门前。崔淼带着李弥在寺庙里逛,裴玄静独自一人向后院而来。洗砚池水比昨天涨得更高了,但就是神奇地不溢出来。洗砚池旁也站着一位禅师,却不是无嗔。

裴玄静上前打听无嗔方丈。

“无嗔?”陌生禅师合掌道,“鄙寺从未有过一位法号无嗔的方丈啊。”

虽然多少有些思想准备,裴玄静的心头仍然一紧。想了想,她又问:“我曾听过辩才塔的故事,不知可否入塔一谒?”

禅师连连摇头:“辩才塔已经封闭多年了,入不得也不得入也。”

裴玄静刚想争辩,却听头顶传来凄厉的鸦鸣,漫天雨雾中,一只黑色的大鸟在辩才塔顶不停地盘旋。

“阿弥陀佛。”禅师劝道,“女施主请回吧。为了您好,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可看的。”

她听出了禅师语气中的哀求,也看清了禅师目光中的恐惧。她明白了,自己很可能已经充当了头顶那只报丧鸟的角色。正是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危机逐渐成形,化成真正的杀人利器。曾经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道,越来越浓烈了。

裴玄静道谢退出。

重新坐回马车里,崔淼似乎打定了主意,只等她先开口。裴玄静说:“崔郎,会稽也应该有磨镜的铺子吧?”

“想来会有。怎么?”

裴玄静把聂隐娘相赠的小铜镜拿出来,不禁微笑起来:“又要麻烦你了。不过……这次我相信你不会再被关到地底下了。”

崔淼接过铜镜:“你想找聂隐娘?”

“我觉得咱们有危险了。”裴玄静郑重地说,“此去长安,最好能有隐娘夫妇相陪。她答应过我的,见信必会出手相助。”

“行,我去找找。”

“事不宜迟,崔郎现在就去吧。”裴玄静道,“我带自虚回客栈等你。”

崔淼答应:“正好,我也去打听打听,韩湘子有没有留什么消息给我们。”

马车停在十字街头。崔淼跳下车,裴玄静赶紧把伞递过去:“别淋着。”

他朝她笑一笑:“回去等着,我就来。”打起伞走入雨中。

裴玄静望着他的背影融入淅淅沥沥的天地间。原先她并不知道,这温柔的江南细雨真能使人断魂。

回到客栈后,裴玄静先把李弥送回房,便立即到柜台打听上房的情况。

掌柜回答:“店里最好的上房都被包下了。”

“掌柜的知道是哪位客人包下的吗?”

“这个嘛……不便透露。”

裴玄静干脆地说:“行,我自己去看。”

掌柜刚想阻拦,有个差役模样的人过来说:“主人有请,娘子跟我来吧。”

她进去时,吐突承璀正在品茶,看见她便招呼:“娘子来得正好,尝尝这江南的新茶如何?”

裴玄静坐下来。吐突承璀见她碰都不碰茶盏,便叹道:“娘子在会稽忙得很啊。”

“中贵人比我更忙。”

“哈!”吐突承璀将脸一沉,“娘子找我何事?不妨直说吧。你我都是忙人,耽搁不起。”

“妾要回长安,想请中贵人同行。”

“哦?你不是有人相陪吗?”

“那人是奸细。”裴玄静镇定地回答,“妾刚刚设计甩掉他。”

吐突承璀不慌不忙地问:“奸细?什么奸细?”

“崔淼是权留守的人。”

“权德舆?”

“最早是藩镇的人,刺杀案他也有份,但见刺杀未成就反水投靠了权留守,告密以求自保。现在,他又奉了权留守的命,潜在妾的身边探听机密。”

“是什么样的机密呢?娘子?”吐突承璀的语气太温柔,简直都不像一个阉人了。

“我不能告诉你。”

“呦,那让我怎么帮你,相信你?”

裴玄静只沉默了一瞬,便直视着吐突承璀,问:“‘李公子’可好?”

“他很好。”吐突承璀毕竟没料到裴玄静如此直截了当,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就是操心的事情太多。”

“幸而有中贵人替他分忧。”

“哪里哪里,还有娘子的叔父嘛。”

“是。离开长安一晃都快两个月了,我也很惦念叔父大人。”

“好吧。”唇枪舌剑到此为止,吐突承璀终于应道,“那我就陪娘子走这一遭了。”

“请中贵人即刻启程。我不想再见到那个奸细了。”

吐突承璀大笑起来:“娘子还真是步步紧逼啊。也好,就让他滚回权德舆那里哭诉吧。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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