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竹马和着更漏声,响了整个夜晚。夏末秋初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草木香虽然幽淡,却能醒人肺腑。裴玄静起身步出东阁。青苔沾满露水,走下台阶时,湿意便轻轻拂上裙裾,她感到了许久不曾有的闲情。
“静娘。”
果如她所料,崔淼也早早地站在了庭院中。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因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褐色的圆领长袍披在肩上,若再除簪散发,便是一派天然的落拓风姿,浑如魏晋名士再临。
裴玄静不禁冲着他莞尔,此人倒不辱没了“真兰亭现”这个谜——看来不解开这个谜,是不可能让他罢休的。
崔淼还了她一笑,问:“你笑什么?”
裴玄静反问:“自虚怎么样了?”昨夜崔淼和李弥同榻而眠,睡在西厢。
“他很好,还在熟睡。”
裴玄静欣慰地点头,方道:“昨夜我决定了一件事。崔郎,我想我们一起去会稽,把‘真兰亭现’的谜题彻底解开吧。”
“当真?”崔淼不敢相信地问,“能告诉我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吗?”
裴玄静答非所问:“尹少卿的尸首运来洛阳了?”
“金吾卫一起带回来的,静娘不是都看见了。”
“崔郎有所不知,我在他的尸体上做了手脚。”裴玄静淡淡地说,“他死前用血抹红了半张脸,我……都替他擦干净了。”
崔淼等着裴玄静说下去。他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智慧和自信。在裴度遇刺后独自应对时,在地下水渠中找寻出路时,在奔赴昌谷的途中一再遇阻时,在灵空寺里破解离合诗时……他都曾见到过这种独一无二的眼神——“女神探”的眼神。
裴玄静开始说了,却是从武元衡的离合诗讲起的。
“崔郎应该记得‘真兰亭现’中的典故,我们还有几则没来得及讨论,其中一联‘仃伶金楼子,江陵只一人’。从字面上分析并不难,这一联讲的正是梁元帝萧绎的往事。崔郎,你在昌谷时也曾对我提起过这个人,记得吗?”
“记得。就是他一把火焚毁了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还有梁朝积蓄的所有‘二王’真迹一万五千纸,称得上千古罪人了。”
裴玄静道:“梁元帝萧绎史称‘才子皇帝’,自小博览群书,学问非常高。他还曾亲自动手搜集材料,历时数十年撰写了一部子书——《金楼子》。江陵城破时,萧绎亲手烧毁了包括《金楼子》在内的全部藏书,自己也被俘杀害。所以现在世上已经找不到《金楼子》这本书了。”裴玄静做出结论,“我以为这句‘仃伶金楼子’,说的就是萧绎独立完成一部子书的故事。”
“那么‘江陵只一人’呢?”
“萧绎在写《金楼子》的时期,也正是他剪除兄弟子侄的时期。他以文人彬彬之外表,做出极端残忍之举动,将对他登极皇位可能构成威胁的兄弟子侄一一诛杀。父子兄弟的亲情到了萧绎这边,可谓绝矣。而他自己最后也只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所以称为‘江陵只一人’。”
“有道理。”崔淼表示认同,“但是……”
“崔郎先听我说完。史载这位梁元帝萧绎还是个独眼,他幼时得过一场大病,病后便瞎了一只眼睛。也正由于他有残疾,内心十分自卑,所以才更要发奋苦读,著书以‘成一家之言’始终是他的抱负,因此才会有《金楼子》一书的诞生。可叹的是,萧绎尽管一度当了皇帝,也确实写成了《金楼子》,却始终无法得到结发妻子徐昭佩的真心爱慕。那徐昭佩貌美出众,‘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说的就是她。然而这对夫妻的关系并不和睦。萧绎即位后,后位一直空着,也不肯立徐昭佩为皇后。徐昭佩便酗酒泄愤,大醉后还常常吐在萧绎的衣服上。她甚至特意给自己画‘半面妆’,借以取笑萧绎的独眼。天下后妃之中能像徐昭佩这么疏狂的,也算绝无仅有了。”
崔淼脱口而出:“半面妆?”
裴玄静微微一笑:“崔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尹少卿临死涂花了自己的半张脸,所指的应该就是‘半面妆’,也就是说,他在最后时刻想留下的讯息,是关于梁元帝萧绎的。那么,尹少卿和梁元帝萧绎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望着崔淼道,“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尹少卿是萧绎的后人。”
崔淼皱起眉头:“尹少卿是梁元帝的后人?那他为什么不姓萧?”
“尹少卿曾用一只金缕瓶向武元衡相公行贿。我记得阎立本的画作《萧翼赚兰亭》中,描绘了太宗皇帝派监察御史萧翼去向辩才骗取《兰亭序》的故事。事成之后,太宗皇帝给了萧翼很多赏赐,其中就包括一只金缕瓶。”
崔淼的眼睛一亮:“静娘的意思是说,尹少卿拿去行贿武元衡的,就是太宗皇帝赏赐给萧翼的金缕瓶?”
“我猜是这样的。并且,这个骗取《兰亭序》的萧翼正是梁元帝萧绎的重孙!”
崔淼右手握拳,重重击在了左手掌心:“这就全联系上了。梁元帝—萧翼—兰亭序—半面妆—尹少卿—金缕瓶。所以尹少卿濒死之时想留下的,是自己真实的身份。金缕瓶是尹少卿祖传之物!难怪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它夺回!”
裴玄静说:“我想,很可能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将死之时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用这个方式留下讯息。”
两人又都沉默了,仿佛在品味这一连串真相中的况味。
“嫂子,三水哥哥。”李弥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
二人一起应道:“自虚,你好些了吗?”
他回答:“嫂子,我饿了。”
听到这么一句,裴玄静和崔淼都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我去找吃的。”裴玄静话音刚落,就有青衣侍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娘子,早饭已经在预备了,马上就送过来。”
裴玄静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应道:“多谢。”她转身看了看崔淼,两人的目光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权德舆盯得够紧的。
看来东都留守表面上对“真兰亭现”的谜不以为然,实际抻长了脖子瞄着呢。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一路行来倍加艰辛,接下去肯定还有更多的急流险滩。确实有必要找一个同盟军、支持者。眼下尽量吊起权德舆的胃口,让他提供协助是正确的。
崔淼和李弥聊得热火朝天,经过毒香事件,现在李弥对他比对裴玄静还要亲热。
“说什么呢这么起劲?”裴玄静笑道,“自虚,早饭马上就来了。你再等一等。”
崔淼说:“我正在问自虚,他是从哪里听说‘转阳寿’的。”
“哥哥病重,郎中们都说没救了。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道长,说是……韩什么夫子请来的?”
“肯定是韩愈。”崔淼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李弥说,“反正那个道长讲,人快死的时候,如果有别人愿意把阳寿转给他,他就可以活下去。可是哥哥听了后,骂道士在胡说八道,把他赶跑了。”
裴玄静的心一阵刺痛。她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又控制不住地要想……
“静娘,你想到了什么?”
她回过神来,道:“天师道确实有这种说法。昨夜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她看着崔淼问,“‘真兰亭现’这首诗的最后一联,你还记得吗?”
“琳琅太尉府,昆玉满竹林。”
裴玄静嫣然一笑:“还请崔郎解之。”
“好。”崔淼胸有成竹地道,“典出《世说新语》。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遇到了王戎、王敦和王导在座,在另一个屋子,又见到王诩和王澄。出来后,他对别人说:‘今日太尉府一行,触目所见,无不是琳琅美玉。’所以这联易解,就是赞美琅琊王氏的。静娘,王羲之不就是出自琅琊王氏吗?此典中的王衍、王导都是王羲之的族人啊。”
“那么崔郎一定也知道王羲之好道,从的就是天师道。”
“静娘是指……”
“所谓转移阳寿的说法,最有名的故事发生在王羲之之子王献之和王徽之之间。”
“果有此事?”崔淼莫名惊诧,“不可能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真的转寿成功,但确是一个兄弟情深的悲伤传说。”裴玄静娓娓道来,“王徽之、王献之同为王羲之之后,无论气质高下、官职高低,还是书法造诣,七弟献之都要胜过哥哥徽之一筹。但是,徽之、献之兄弟从不在意这些外人的评价,兄弟俩的感情就如陈年的美酒,愈久愈醇。那一年,五十岁的徽之和四十三岁的献之兄弟相继病危。因天师道有转阳寿之说,徽之便请来了一位术士,在病榻之上挣扎着恳求那位术士说:‘我的才能、官职都不及弟弟献之,今天就请大师用我的阳寿为弟弟献之续命吧。’不料术士回答:‘要替他人续命,自己得先有未尽的阳寿。如今你兄弟二人大限都到了,谈何续命呢?’徽之听罢,仰头长叹晕死过去。几天后,弟弟献之先去了。徽之不顾家人反对,强撑病体去为弟弟献之奔丧。他对着献之的遗体,抱着弟弟心爱的琴却并不弹奏,痛哭道:‘子敬,你的琴也与你一同仙去了。’此后不到一个月,徽之便也随着弟弟去了。所以,这个转阳寿的故事说的其实是徽之与献之的兄弟情深,正如……长吉和自虚的手足之情一样,难能可贵,令人动容。”
李弥垂下了头,裴玄静知他又在想念哥哥,便轻唤一声:“自虚。”
“嫂子。”
崔淼突然说:“静娘,我们一鼓作气把诗中的典故都解了吧!”“好。”
有了之前的经验,剩下两联各自迎刃而解。
“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谋儿。”前一句说的是诸葛亮和诸葛瑾兄弟,分别投靠刘备和孙权两家。尽管各为其主,他们的兄弟之情一直不变,至死也没有因公废私、兄弟相争。后一句则说的是孙权继承江东后,幽禁大嫂和侄子。晚年又杀掉自己的几个儿子。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反因其权术被曹操赞为“生子当如孙仲谋”。总之,诸葛亮位极人臣,尚且能全兄友弟恭之义。而孙权称王,则家不成家,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了。
“觐呈盛德颂,豫章金堇堇”则引用了东晋时期豫章王司马炽遭刘聪讥讽的典故,指出晋朝皇室骨肉相残何其多,虽然司马炽明哲保身,不参与兄弟相残。但当自己登上皇位时,仍然被拖累到亡国身死。
——都清楚了。
这首离合诗中引用了诸多史料和典故,无非指出两个道理:其一,自古皇家无亲情,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之例数不胜数;其二,世间仍存在真正的慈爱、孝悌,为了亲人手足不惜牺牲自我的例子同样不胜枚举。
那么,武元衡究竟想说明什么?
裴玄静说:“离合诗的最高境界在于谜面和谜题的契合。昨夜我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当《兰亭序》真迹现世之时,便能同时证明皇权争夺的残忍与手足亲情。”
“我不明白,如何证明?”崔淼思忖道,“况且这两者相互矛盾,怎么可能同时证明呢?”
“我也不明白。所以我们要一起去找出真相来。”裴玄静说,“不仅仅是为了武相公的谜题,也是为了千古一帖《兰亭序》,更是为了见证亲情与人伦永存世间。”她将最温柔的目光投向李弥,“就像长吉与自虚,证实了徽之与献之的传说,那才是人间最可贵的真情,值得为之付出一切。”
裴玄静转而望着崔淼:“崔郎,我们到萧翼骗取《兰亭序》的永欣寺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