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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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女神探裴玄静(全四册)
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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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9922

第二次,清思殿中出现了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得彼此的呼吸,甚至能感到龙涎香悠悠浮动时空气的细微波动,不可捉摸,却又沁人肺腑。

再度开口时,皇帝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那么你能不能向朕解释一下,为什么《俯仰帖》最后却变成了《兰亭序》呢?”

裴玄静抬起头,脸色煞白却口齿清晰地回答:“请陛下恕妾斗胆,妾以为……正是太宗皇帝使智永和尚的《俯仰帖》变成了王羲之的《兰亭序》!”

“哦?太宗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妾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皇帝突然变得声色俱厉,“不知道,你就敢肆意诋毁太宗皇帝?”

“请陛下恕罪!”裴玄静长跪稽首。

良久,皇帝稍稍平息了怒气,用略微平缓的语气道:“好吧,就算世上的确有一幅《俯仰帖》,就算《俯仰帖》中的不少字和《兰亭序》的下半部分重叠,你方才的推断仍然不能令人信服。朕也可以反过来说,《俯仰帖》恰恰是智永根据《兰亭序》撰写的。你有理由反驳吗?”

“妾有。”

“说。”

“首先,在贞观十七年之前,世上所存各种文献中记载的《兰亭序》,包括流传到南诏国的《兰亭序》,都只有上半部分。可恰恰在贞观十七年,发生了萧翼赚兰亭的事件之后,《兰亭序》才变成了世人今天所见到样子。”迟疑了一下,裴玄静才坚定地说道,“其次,便是太宗皇帝自己的行为,佐证了妾的猜测。”

皇帝冷笑着问:“太宗皇帝的什么行为?”

“陛下,太宗皇帝是千古一帝,大唐的开国明君,像他这样的一位君主,必然是非常爱惜自己的声誉的。可是偏偏在《兰亭序》的事上却一反常态,竟将自己派萧翼巧取豪夺辩才传家宝的过程,命阎立本画成画作,广为流传,实在让人费解。其实太宗皇帝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对吗?如果不是阎立本的这幅画作,世人又怎么会了解到永欣寺中所发生的一切?所以妾觉得,太宗皇帝的做法实在不可思议。”

少顷,皇帝问:“就这个?”

“还有。太宗皇帝自从拿到《兰亭序》以后,从不将真迹示人,而仅仅是让人临摹后,将摹本拿给朝臣和皇族赏看,这是又一个疑点。姑且相信,太宗皇帝是太过珍爱《兰亭序》了,但从不将真迹示人还是让人非常困惑。只是摆在那里给大家看一看,会有什么问题呢?最后,便是太宗皇帝的遗命了。《兰亭序》的真迹陪葬入昭陵,从此更没人有幸一睹风姿。所以,从头至尾,太宗皇帝所取到的《兰亭序》真迹除了他自己之外,竟然只有萧翼和几位临摹者见到过。”顿了顿,裴玄静抬头望着皇帝,“陛下真的不觉得可疑吗?”

皇帝没有再次勃然大怒,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反问:“假设如你所说,萧翼和褚遂良等临摹者知道所谓的《兰亭序》的真相,他们为何都保持了沉默?”

“萧翼因此事获得了许多赏赐,还升了官,他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呢?况且,曾经毁掉王羲之墨宝的梁元帝,正是他的祖先。萧翼绝对不敢再在《兰亭序》的真假上多嘴了。至于那几位临摹者,本来就是太宗皇帝的亲信宠臣,他们当然懂得要守口如瓶。不过——欧阳询是个例外。他不仅在《艺文类聚》中保持了《兰亭序》的原貌,还特意在他的摹本上加了一个小小的‘僧’,妾以为,这正是他的良知所在。”

“够了!”皇帝申斥道,“朕就不该纵容你妄议先帝,你还越来越放肆了。”顿了顿,他转用奇怪的语调问,“这些话,你对裴爱卿说过吗?”

“没有。”裴玄静立即回答,“自离开长安后,妾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的一意孤行,叔父均一无所知。回来之后,妾也什么都没对他说。”

“但是你却全都对朕说了,为什么?”

裴玄静抬起头,看着皇帝没有表情的脸:“因为,妾仍然回答不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

“动机。陛下,妾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太宗皇帝要伪造《兰亭序》。找不出动机的话,妾的所有推断终究是无根之水。”

皇帝冷冰冰地道:“于是你就跑来诋毁朕的先祖,大唐的开国明君?哼,朕现在就可以将你凌迟处死。”

极度的恐惧令裴玄静的头脑一片空白,但她随即聚拢意识,倔强地回答:“不,妾没有诋毁任何人。妾只是在寻求真相。并且,迄今为止妾所说的都是根据线索得出的推论。妾并没有说那就一定是事实。”

皇帝一字一句地问:“你不怕死吗?”这张脸上的标致和残忍又一次达到惊人的和谐,裴玄静垂下双眸,不愿再看。

她承认:“妾怕。妾也想过放弃。当妾越是接近谜底的时候,恐惧感就越是鲜明,几乎令妾难以承受。”

“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因为妾想知道谜底。而且妾相信,没有陛下的帮助,妾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

皇帝冷嘲:“你还真是……执拗。”

“妾是。”裴玄静抬起头来,“所以陛下,妾的推测没错,对吗?现存于世的《兰亭序》的确是太宗皇帝一手炮制的。王羲之的《兰亭序》原文在宫中应该有摹本或者拓本,而真迹说不定就是韩湘在南诏看到的那一幅。太宗皇帝就以王羲之《兰亭序》的原文作为前半部分,再拼合了从辩才手中得到的智永《俯仰帖》的内容,让虞世南等人制成摹本,并使之广为流传。陛下,太宗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原因才是真正的谜底,这个谜底只有陛下才能回答。”

皇帝沉默了许久。午后的日影投在大殿上,温暖绚丽,仿佛能看见其中舞动的灰尘。不知怎么的,裴玄静想起刘禹锡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多么清明多么美好的——尘世。

她想,平等无处不在。大明宫中的灰尘和昌谷破茅屋中的灰尘没有区别。即使面前的人贵为天子,随时可以夺取自己的生命,但并不意味着自己比他卑微。实际上,她是可以和他谈一谈的。

从辩才和尚开始蒙受的冤屈,即使她没有能力大白于天下,但至少可以直对着那至高无上者的眼睛,说出来。她不是不懂,就算说出来,真相也走不出这座清思殿。可她就是固执地相信,真相有存在的理由,即使只在两个人之间。

皇帝终于开口了:“不。朕不会告诉你谜底,因为朕现在还不想要你死。”

“陛下!”

“朕说了到此为止。”皇帝摇头制止她,“从今日起,娘子便是进过大明宫,见过朕的人了。现在朕要和娘子谈一谈,你今后的安排。”

她明白了,他决定留下她的性命,但是有条件的。

裴玄静俯身拜倒,叩头道:“妾已发愿入道观修行,还求陛下恩准。”

“入道观?”

“是的,陛下,父亲亡故后妾即入道观,只因与李长吉早有婚约,才出观待嫁。如今长吉已逝,玄静对红尘再无留恋,愿从此入观修道,永不再涉凡尘。”

皇帝盯住她,片刻方道:“这么说,你确实早都想好了。”

“否则妾怎敢来见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修道嘛,很好。朕倒是没有意见,只是你叔父会不会……”

“妾本就是从道观出来的,况且我意已决,叔父必不会阻拦。”

“那就说定了?”皇帝的口气中竟有了些迟疑,“不过朕还需要你这个女神探。如果你专心求道,一味不问俗务的话,似乎也太可惜了……”

“陛下还要妾做什么?”

“朕想要你追查金缕瓶的下落。此外,‘真兰亭现’的离合诗并非出自武元衡之手,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朕的案头的,朕仍然要找到答案。”

裴玄静太惊讶了:“离合诗是……”

“是的,正是朕委派武爱卿追查。然而刺杀案事发太突然,武爱卿没来得及把他的安排告知朕,但他却为朕挑选了你。目下看来,唯娘子能担此任。”

裴玄静想了想,郑重回答:“妾愿担此任。”

皇帝再度流露出不确定的神色:“你当真吗?是不是因为惧怕朕……”

“陛下!”裴玄静说,“陛下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永远不需要问这样的问题。”

他回望着她,鄙薄的神色中有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柔,仿佛寒冰在悄悄融化。

终于,皇帝说:“天色不早,娘子可以退下了。”

“是。”

“等等。刚进殿时朕问你,能否猜出朕为什么喜欢这座清思殿。现在朕就告诉你。”皇帝兴致勃勃地向裴玄静招手,引她转到屏风后面,“看见了吗?”

偌大的玉石条案上,摆放着一座精工细作的楼阁模型。

“娘子一定听说过凌烟阁吧?”

“当然听说过,凌烟阁不是在太极宫里吗?”

“是啊,所以朕让人仿制了这座模型,置于清思殿中。这样便天天都能看到。”皇帝饱含深情地说,“朕发誓剿平藩镇,中兴大唐。等胜利到来的那一天,朕将在凌烟阁中宴请所有的有功之臣。朕曾经对武爱卿说过这话,可惜他等不到了……朕也和裴爱卿说了同样的话,朕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

裴玄静没有说话。她注视着这座无上精美的楼阁,即使它只是一个微缩的模型,也足够令她心潮澎湃。

她想起了武元衡的话:“长吉诗中有真意。”

原来,武元衡所指的那句诗就是:“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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