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探出个半身，武俊飞就开着那辆破吉普，载着邓大勇，第二次来到了南山公园。

如果想要案情有所突破，重返现场当然是第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

当两人刚刚停好车时，一股突入其来的旋风掠过湖边的那一片黑杨林，成千上万的树叶盘旋而起，汇聚成一片漫至天空的灰色的洋流，场面竟一时有些诡谲。

“这破地方风这么大。”

乱风中，邓大勇缩着身体关上车门，将那件洗到褪色的外套紧紧裹在略显发福的身体上，并举起右手，遮挡着飞击而来的树叶。

“小飞，当时王虎倒在哪里了？”

“在……”

武俊飞在那片落叶上来回踏了几遍，并开始仔细回忆，懵然间，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竟然找不到那王虎曾经倒下的位置了!

他环顾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恍惚间有些空冥，在某一个奇怪的瞬间，他甚至有些不确定，昨天的尸体和那白花花的脑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一个梦。

“队长，这里的景物变了……我好像找不到了……”作为一个有八年工作经验的刑警说出这样的话，武俊飞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

“附近有监控么？”邓大勇沉下脸。

“我查过，没有。”

邓大勇本来想训上两句，但是看着武俊飞那发灰的眼圈，知道他因为那诡异的尸检结果应该是一夜没睡好，所以也只能无奈摇摇头，掏出手机，“昨天的外勤警察是谁？”

“陆凯。”

邓大勇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时，通话时用手遮住话筒，防止呼呼的风声灌入。

电话打出去不到20分钟，一辆警车便停在了刑警队那辆破吉普的旁边，从车上下来的人，正是陆凯。

只见陆凯一路小跑来到了邓大勇面前，“邓队长，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没啥事。”邓大勇故作轻松，仿佛刚才电话里那道催促指令不是他发出的一样，“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回忆一下王虎的死亡现场。”

“是王虎的尸检有什么问题么？”陆凯警觉问道。

“这个不要问。”邓大勇把手一挥，“你现在，只管做你该做的事情。”

“明白了，邓队长。”

陆凯也不傻，他从邓大勇的一举一动之中，隐隐预感到了案件的严重性，于是赶紧点了点头，和武俊飞一起投入了关于现场的回忆工作。

在那片落叶层来回走了几圈，陆凯也有些发懵，最后，他不得不讪讪地向邓大勇汇报道，“邓队长，因为昨天法医部勘察现场的时候，怀疑死因是自发脑出血，所以我离开的时候就把警戒线都撤了。这里风大，吹了一夜，地上的很多落叶堆都改了位置……”

陆凯铺垫这么多，最终的结论当然也是找不见了，邓大勇深知如此，于是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让你带的照片呢？”

“有，在车上。”陆凯说着，又跑回警车上取出一个牛皮纸带，交给了邓大勇。

邓大勇取出牛皮纸袋里的那些照片，逐一翻看，这不看不要紧，越看越气不打一出来。

原来，那些所有的照片，全部都是近照，画面中除了尸体，就是各种青黄的落叶。

而落叶是随风移动的，当然不具备任何坐标意义的参考价值。

“这照相技术是跟哪位大妈学的？边儿上那么多杨树，就不能捎带一棵留着定位？”邓大勇将那些照片一股脑拍回了陆凯的怀里。

陆凯见邓大勇发火，只好挠头不语，也不敢说些什么。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时，湖畔的风势突然加剧，落叶席卷空中，遮云蔽日，仿佛世界即将毁灭一般。

三人急忙抱着头跑回车里躲避。

众人隔着车窗，看着那狂乱飞舞的树叶在野湖上空肆虐，心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一个沮丧或者绝望的想法：这下可完了，那王虎的死亡现场，估计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吧……

然而，有些事情，偏偏看似出人意料，却冥冥之中有所注定。

就在那风声渐渐平息时，坐在吉普车驾驶位的武俊飞，竟然透过车窗，隐约看见了一样让他有些毛骨悚然的东西。

“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陆凯一听，也急忙抻着脑袋往外看，可是，满眼除了那些雾蒙蒙的灰尘和枯叶，却是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飞哥，哪有人啊，你别开玩笑好不。”陆凯的喉结动了动，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邓大勇也是隔着车窗东张西望半天，什么也没看见，最后不得不转回头，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武俊飞，心道这小子莫不是压力过大，产生精神幻觉了吧。

“地上，我说的是地上！”

武俊飞说着，打开车门冲了出去，邓大勇和陆凯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

下车走了几米，陆凯和邓大勇同时一惊，因为，他们也终于看见武俊飞口中所说的“人”了。

就在那距离吉普车十米远的湖边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由落叶拼成的模糊的人形图案，身体四肢和头颅，隐隐可辨！

这算什么？上天的暗示么？！

看着地上的图案，三人中最年轻的陆凯，感觉自己的脑隐隐袋发胀，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当邓大勇蹲下身体捏了一把脚下那湿泞的泥土时，很快便发现了其中奥秘。

原来，那王虎的体重本就不轻，在地面上又足足躺了十多个小时，所以早就将身底最下层的那些叶子，压得和湿泞的泥土黏在一起，而刚才那一阵巨风，恰好将上层的浮叶都吹走了，所以粘在地面上叶子自然也就显露出人形了。

听了邓大勇的解释，武俊飞连连点头，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开始在那些叶子上来回游走起来。

就在某一片叶子随风摇晃的一个瞬间，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隐然晃过了武俊飞正在收缩的瞳孔。

只见他眉头一抖，伸出手，轻轻剥起那片黏在湿土上的叶子。

仔细观察之下，那片叶子的毛刺上，竟然粘连几丝金色的线状物。

“队长，你看看这上面是什么东西？”

邓大勇接过叶子，也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说完这句话，邓大勇的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莫名而强烈的第六感，他赶紧回头看了看陆凯，“马上打电话，联系一下鉴证科。”

“收到。”

陆凯那边正打电话联系着鉴证科，邓大勇这边的电话突然又响了，树叶上那金色的毛发，在各种杂乱声波的干扰下，以极高的频率不停震颤着，仿佛在冥冥之中，暗示着一个让人烦躁又窒息的循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