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俊飞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板,走进那栋木石楼,一股腐木和檀香所混合的味道立刻飘进了他的鼻腔。
屋子里,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家什陈旧,武俊飞唯一能看清的,是摆放在正堂下的那个桃红色木桌。
木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墨色龛台和一个金色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正在燃烧的檀香。
让武俊飞奇怪的是,那龛台上所供奉的东西既不是神像,也不是灵位,而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石雕,样子还有些粗糙。
武俊飞正对着石雕微微发愣时,车明德却已和安满长老在竹凳上坐了下来,两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似乎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武俊飞听不懂两人的话,只能借机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里的一切虽然都透着古老的气息,但是有一样东西,却能说明这些人并没有与现代社会完全割裂,那就是一张钉在墙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照片的中央是一个头戴黑巾身穿长衫的布罗族中年人,他的左右两边,各是一个布罗族少年。
本来,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可武俊飞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舒服,甚至在某一个刹那,他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悚。
个中原因,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车所长,前些日子外面来了好些个偷狐子的人,你们不抓,现在出了这事,倒想起老头子我了。”
交谈之中,安满长老忽然口吐普通话,让正在神游的武俊飞为之一怔,他急忙转过身,带着些吃惊问道,“安满长老,您会汉话?”
“不会咋行。”只见那安满长老从腰间慢悠悠抽出水烟袋,“每过一阵,就有外头的领导上山问事儿,不会也不行呐。”
车明德作为地方片警,对于安满会说汉话自然不吃惊,只是赔笑着回答起之前的问题,“抱歉了,安满长老,所里最近有点忙,顾不上那几个偷狐狸的人。”
“哦,那事儿顾不上,这事儿倒跑得勤。”安满长老叹了口气,“说到底,狐崽子的命,还是没有人命值钱呗。”
“这是哪里话。”车明德继续笑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嘛,都讲人权的,不管这人是好是坏,被害死了,凶手总是要抓的。”
“切,还抓凶手,说大话都不脸红。”安满长老用满是硬茧的手划着火柴,将烟丝缓缓点燃,“你们要是能抓住它,那可是大本事哩。”
安满长老的这个回应,让武俊飞吃惊同时又是一头雾水,因为听那话音,安满长老似乎知道那凶手是谁。
此时的车明德,也渐渐收起笑脸,变的严肃起来,“安满长老,你说,它真的回来了?”
“什么真的假的。”安满长老侧过身,继续吧嗒吧嗒抽烟,“除了它,谁还有那本事?”
听着二人暗语似的对话,武俊飞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正想开口问那个“它”究竟指的什么时,楼外忽然响起一阵女人的哭喊声,紧接着,楼梯崩崩崩响了起来,像要被跺塌一样。
武俊飞回身一望,便看一个布罗族妇女抱着孩子冲了进来,只见那孩子大约两三岁的模样,此刻正两眼翻白,四肢不停抽搐着。
那妇女连哭带喊,急的直跺脚。
见此紧急情况,武俊飞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送孩子去医院,可是下一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可是茫茫大山啊,哪里有医院?
相对于武俊飞的不知所措,安满长老却十分淡定,只见他将烟锅在地板上叩了叩,然后起身别回腰里,不紧不慢地用方言向那妇女问了些问题。
那妇女哽咽回答着,语气里满是焦急和祈求。
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轰轰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个满头大汗的布罗族男人又跑了进来。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只绑着腿的山鸡。
武俊飞正奇怪这些布罗族人想要做什么时,车明德适时将他拉到一边,并低声翻译着现场的情况。
原来,那个小孩在去山里玩时,突然就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魂儿勾走了,正不省人事。现在,安满长老准备用山鸡血请狐灵,将小孩的魂魄找回来。
听了车明德的话,武俊飞身体一抖,脱口而出道,“什么?这不拿人命开玩笑么!”
武俊飞声音有点大,登时引得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他,那布罗族夫妇显然没听懂,焦急的目光中透着些疑惑,他们看了看武俊飞,又看了看安满长老,似乎有些取舍不定。
安满长老自然听得懂普通话,只见他用干枯的手指了指还在抽搐的小孩,转头用深凹的双眼看着武俊飞,“警官大人,要不您来试试?”
这一下,却把武俊飞将住了,他虽然不信招魂这一套,但是让他治病,那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车明德见形势不对,赶紧调停,“安满长老,您治您的,武警官初来乍到,不了情况,您老别见怪。”
赔笑间,武俊飞已被拉出楼外。
依靠着土楼的围栏,车明德凑近武俊飞耳边低语,“武警官,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东西,但是眼下,去山下最近的医院至少也要两个小时,你确定有更好的办法?”
武俊飞回头看了看那还在持续抽搐的孩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长出口气,死马当活马医了。
而此时的安满长老,不知从哪里弄出了一把短刀,只见他一手执刀,一手拎着山鸡,来到了那木石楼外的空地上。
安满长老用刀将那山鸡脖子使劲一抹,一股腥红的血便喷射出来,安满提着那断了脖子的山鸡,在空地上四处溜达,让那些血撒了到处都是,嘴里还不停叨咕着。
伴随着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传播,不到一分钟,在空地北面的树林边上,竟出现了两只绿眼狐狸。
安满将山鸡往那个方向一扔,两只狐狸同时扑了过来,开始撕扯分食。
安满来到那两只正争食美味的狐狸跟前,伸出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其中较大一只的脑袋。
那狐狸只管吃,任由抚摸,竟像一只家犬一般。
抚摸数下之后,安满长老手上一用力,竟将那只狐狸直接摁倒在地,那狐狸似乎有些不服,开始挣扎反抗,可奇怪的是,无论那狐狸怎样反抗,它也咬不到安满那只摁住它的手。
另一只狐狸见状,叼着山鸡嗖的一声跑开了。
伴随着安满嘴里开始不停叨念些类似咒语的东西,那被按住的狐狸竟然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一动不动。
当然,武俊飞看的很清,那只狐狸并非是死了,因为那肚皮处不停起伏着,说明它的呼吸依旧存在。
“按照布罗族的说法,这狐狸的灵,已经被安满长老请到自己身上了……”车明德低声解释道。
武俊飞看着那老实趴在地上的狐狸,心中震惊不已,他虽然不信什么灵魂出窍之类的东西,但是,倘若这安满长老能轻易催眠一只狐狸,那也绝对算得上真本事了。
只见那安满长老起身之后,忽然打了个激灵,然后四肢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他那凹陷的双眼瞬间瞪得圆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似乎顷刻间真的变成了一只狐狸。
那对抱着孩子的布罗族夫妇,见状赶紧双双跪了下来,将孩子托到安满长老的面前。
那对夫妇闭上眼,嘴里不停叨念些什么,那音调抑扬顿挫,就像在配合某种特殊而神秘的洗礼。
“他们唱的什么?”看着地上那依旧在不停抽搐的孩子,武俊飞的心都揪了起来。
“那是布罗族很老的一种祭咒,意思就是求壁虎救救他们的孩子。”
“壁虎?”愈发惊讶的武俊飞把头一扭,睁大双眼,“和壁虎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车明德面露难色,似乎一时间很难解释。
武俊飞本想继续追问,可突然“扑通”的一声,将他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安满长老体力不支,一子摔躺在地上,与此同时,那只原本老实躺在地上的狐狸也突然苏醒,“嗖”的一下跃出老远,消失在了不远处的丛林里。
武俊飞盯着那狐狸消失的地方,惊讶的心境还未平息时,一旁的车明德却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指引他向孩子看去。
只见躺在地上的孩子,抽搐已然完全消失了,正安详睡着;而那满头大汗的安满长老,也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的招魂过程,消耗了他不少元气。
武俊飞呆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作为刑警的武俊飞,接触过不少所谓的“大仙”和“大神”,他也总是能一眼戳破那些惯用的骗人伎俩。可是,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武俊飞竟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深深的震撼。
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