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外，围观的人渐渐增多，那些路过的晨练者，纷纷放弃了锻炼，加入围观阵营。虽然陆凯一遍又一遍将他们驱退，但无奈他们的脑袋就像拴着皮筋一般，没一会又靠了上来。

拎着金属箱的温生，看着尸体端详了半天，当陆凯向他介绍完大概情况之后，他才吸足口气，放下金属箱，开始现场勘察。

温生在实习期间，已经已经跟着好几个不同的老师出过现场了，但是眼下是他第一次脱离老师独立工作，所以心中仍不免有些紧张。

经过几番自我暗示之后，温生终于让自己的状态平稳下来。

只见他从兜里掏出胶皮手套，一边小心戴着，一边询问陆凯是否留存了足够的现场照片，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便开始动手翻动尸体。

谁知，这工作的第一步，他就遭遇了极大的阻力。

因为尸体本就肥胖，再加上四肢已经完全僵硬，支支棱棱就像一只木雕的玩偶，他尝试了半天，终于在武俊飞和陆凯的协助之下，才将尸体完好地翻了过来。

温生将粘在尸体脸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小心摘除，那圆瞪的双眼和紫红色的面部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呀，不会是中毒死的吧！”

警戒线外的围观者中，一个老头儿忍不出发出惊呼，继而引起旁边几人的窃窃议论。

对于这种声音，温生心中忍不出生出一种反感情绪，他猜想那个老头应该和许多普通大众一样，读过几本小说或者看过几部电视剧，就认为那种发紫的脸色代表着中毒。

但其实，他们并不懂尸斑因为重力而形成的坠积原理，更不懂即使人生物学死亡停止供氧后，在一定时间内组织细胞仍有呼吸，使血液中的氧合血红蛋白转化为还原血红蛋白，继而会呈现出暗紫色。

当然，此时的温生不可能去跟一个看热闹的老头辩解什么，只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而此时的陆凯却有些忍不了了，起身走向外围，“说几遍了，离远点，没事看什么热闹！”他一边呵斥着那些围观者后退，一边将警戒线向外又扩了半米。

大约十分钟，温生完成了第一轮的现场勘查。

“温法医，这人大概几点死的？”武俊飞瞅准时机问。

听见被人喊“温法医”，温生的心里漾起一种微妙的自豪感，于是，他为了突出自己的职业特点，决定用尽量标准的语言来阐述问题。

“尸体的大关节开始僵硬，尸斑处于坠积期的第二阶段，角膜处于轻度混浊……综合上述条件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10-12小时之前。”

“10-12小时。”武俊飞配合地看了看手表，“也就是说，大概昨晚八点到十点前后。”

“嗯，差不多吧。”温生点点头，继续道，“总的看，体表没有外伤的痕迹，目前可以排除外部机械性损伤致死。”

这时，刚刚维持秩序的陆凯返回尸体旁边，只听了个大概，便有些高兴地道，“是不是排除他杀了？我们可以早点收工了吧。”

“前辈，我说的是排除外部损伤致死，不代表就能排除他杀。”温生朝陆凯抱歉着笑了笑，然后打开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微型手电筒。

他俯下身体，用手电筒照了照尸体那微微张开的口腔，然后又用手掌轮番按压了几下尸体的胸部和腹部，“口腔很干净，按胸腹也部也没有返流物质……”

说话间，温生又将手电光移向了尸体的双眼。

这时的他，似乎终于发现了某种异常，神色微微严肃起来。

“什么情况？”武俊飞忍不住低声问。

“稍等。”

温生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将小手电的亮度调到最大，并用两指使劲撑开尸体的眼皮，让几乎半个眼球都凸裸了出来。

小手电射出的那道强光，透过微微混浊的角膜和玻璃体，直射入眼底。

“这个人的死因，应该在脑子里面。”温生小心说道。

“脑子里？”

“嗯。”

温生点着头，开始环顾四周，“这里有死者家属或者朋友么？我想了解下死者生前的健康情况。”

陆凯一听，急忙将正在警车里做笔录的李强带到了温生面前。

王虎的尸体就是李强发现的，警也是他报的。

温生看了看有些战战兢兢的李强，认真问道，“你认识死者？”

“对。他是我老板。”李强频频点着头。

“那他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高血压或者高血脂？”

“这些都有啊。”李强苦着脸道，“他就在医院查出那些，才开始夜跑锻炼的。”

“如果这样的话，死因差不多找到了。”温生轻轻嘘了口气，“通过眼底检查来看，死者眼底的视乳头严重水肿，这是明显颅内压增高的表现。颅内压增高，常见有三大原因：脑肿瘤，脑积水，脑出血。而脑肿瘤和脑积水一般都有一个疾病由轻到重的变化过程，所以导致无防备下突然死亡的可能性极低，所以，经过排除之后，我高度怀疑此人的真实死因是：自发性脑出血。”

“法医同志，你是说这个王老板的脑血管，自己爆掉了？”陆凯给直白地翻译了一下。

“大概是这个意思。”温生收起手中的小手电，“目前看，死者平时应该不注重饮食习惯和生活习惯，脂肪胆固醇及碳水化合物摄入过多，导致脑部血管硬化，弹性降低，这便是高危因素。而在某一个特殊时刻，比如外界刺激，血压的突然升高或者脑部血管压力的突然改变，就会导致血管的脆弱部位出现破裂，引发大出血。出血导致颅内压升高，形成脑疝，最终压迫延髓中枢而引发死亡。”

听了温生这种带有科普式的分析，陆凯佩服地点着头。

他虽然已经干了五年的外勤警察，但是如此详细的分析却是第一次听见，因为之前他经历的现场勘查，大部分都是诸如徐东辉这些的老法医完成的，那些老法医干活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惜字如金。他们总是会挑一些自己认为关键的地方，简单又模糊地说上一两句，如果再有人问得多了，他们便会直接板起脸，让其等待正式报告。

“当然，以上都是我根据尸体表象以及死者生活习惯得出的初步结论，并不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如果想要得知最真实又确切的死亡原因，就要看家属是否有意愿尸体解剖了。”温生一边补充，一边细致地将金属箱重新整理好，然后小心地盖上盖子。

最后这句带有逻辑严谨性和免责性的话，是每个现场尸检的法医都必须要阐明的，就像医院里那些初诊病志一样，都要附上进一步详查之类的话。

当然，在温生看来，这句话对于当下的情况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因为根据专业知识以及现代社会高发疾病的普遍规律，他几乎坚信了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