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灯火般灿烂的星空之下,车明德缓缓揭开自己的那些隐藏许久的记忆,武俊飞也万万没想到,眼前这浑身土气的大山里的同行,经历之离奇,竟然远超他的预料。
车明德告诉武俊飞,虽然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姓车,民族是汉族,但其实那都是为了方便生活而后改的,他的真姓,应该是桑勒,因为他的父辈以上都姓桑勒,世代居住在佷瓦山上,以狩猎为生。
所以,按照血缘来说,车明德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布罗族人,而且他十二岁以前的生活,也的确是在山上度过的。
四十年前的佷瓦山,物产比现在丰富的多,可以说是漫山遍野的珍禽异兽,灵芝仙草。正所谓靠水吃水,靠山吃山,车明德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跟着爷爷或者父亲上山采食。
那个时候,还没有保护动物一说,布罗族人经常围猎的食物就是野鹿,野狍,当然,人多势众的时候,豹子野猪也是杀过。
佷瓦山上只要喘气的动物,几乎都可以成为布罗族人盘中的食物,但是只有一种除外,那就是狐狸。
布罗族人不杀狐狸,是从数百年前便流传下来的习俗,因为这里人全都信奉獙狐,再加上村中世代相传的狐郎子,几乎都会像安满长老那样,招狐灵来给族人看病,所以狐狸便成了佷瓦山的神物,绝对禁止捕猎。
当然,随着时代更迭,山上的居民渐渐也接受了外来文化的影响,对獙狐以及狐郎子们提出质疑,认为那都是封建迷信。这种思想,也越来越多的影响着佷瓦山的年青一辈人,而车明德的父亲,便在其中。
车明德的父亲,叫乌泰桑勒,车明德十二岁那一年,乌泰桑勒三十一岁。
随着迁徙政策落实,乌泰桑勒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同意搬迁的阵营中来,而且,在临近搬迁的前几天,他还背着自己的父亲,也就是车明德的爷爷,暗暗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那时的乌泰桑勒年青有力,头脑灵活,他经常下山到镇里的集市上卖些山货,和山下的人混迹得时间久了之后,便知道狐狸皮是一种相当贵重的东西,尤其是野生玄狐,一件皮子的钱可以让自家人吃用上半年。
因此,乌泰桑勒很早便动了猎杀狐狸的念头,无奈村里祖训制约,长辈看着,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搬迁政策落实以后,他马上就要脱离佷瓦山了,只要不偷不抢不犯法,谁还管的着他?
抱着这个想法,乌泰桑勒在搬迁的前一夜,带着车明德,拿着猎枪和绳子,悄悄摸上了穿天峰。
那时的车明德,也只是个懵懂的少年,没有自己的主见,只知道父亲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穿天峰是佷瓦山脉的最高峰,布罗族人都知道,那里有几十处洞穴,都是狐群的聚集地。
摸上山峰之后,父子二人很快便找到了一处洞穴,点亮火把摸进去一看,里面竟是狐狸一家,一个公狐狸,一个母狐狸,还有三只狐狸崽子。
按理说,正常狐狸见了拿着猎枪和火把的人类,早就应该放个臭屁四处逃散了,但是,这佷瓦山的狐狸,却和其它地方的狐狸不一样。
因为数百年来布罗族人对于狐狸的禁猎,导致这些狐狸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它们见了人非但不跑,还经常在一旁观看别的动物被猎杀,伺机和人类抢食。
乌泰桑勒见那些狐狸都呆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索性也不着急了,他一屁股坐在洞口,一边让儿子给猎枪填着火药,一边端详着面前着五只狐狸的成色。
此时的乌泰桑勒心里很清楚,自己只能背一只狐狸下山,所以杀太多也没有用,他只需要挑那只皮毛成色最好的便可以了。
火药和钢珠填好之后,乌泰桑勒也终于相中了那皮毛艳丽的母狐狸,它脖子上的毛流光溢彩,在火焰的映射之下霎是好看。
乌泰桑勒端着猎枪,慢慢靠近那只母狐狸。他想尽量近距离的射击,只打头部,这样就可避免其它部位的皮毛被破坏,以便买上最好的价钱。
车明德捂起耳朵,站在洞口远远观望着。
就在那猎枪快要顶到母狐狸的头上时,那只公狐狸似乎终于嗅到了危险的,突然嚎叫一声,一纵身向那枪口扑了上去。
乌泰桑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手头一颤,枪直接走了火,打在公狐狸的肚子上。
老式猎枪准头小,但威力大,那公狐狸直接被顶飞到洞壁上,又弹了回来,在地上扑腾两下,不再动了,肚子底下渗出一大滩血来。
这一下,整个狐狸洞里骚乱起来。
那三只小狐狸争相跑到洞角,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而那只母狐狸则挡在了小狐狸的前面,呲着牙,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它不时看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伴侣,双眼释放出异样的凶光,似乎随时都会拼命一样。
乌泰桑勒见已经杀死了一只公狐狸,便决定收手,毕竟那公狐狸的皮毛成色也不错。
他喊醒了还在发愣的车明德。父子二人一起将那公狐狸抬出了洞,用绳子捆好四肢,背着往山下走去。
夜黑风高,山路崎岖,乌泰桑勒背着那狐尸走在前,车明德背着猎枪跟在父亲身后,他看着父亲背上摇摆不定的狐狸头,年幼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
他总感觉,在自己的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当父子二人走到半山腰时,车明德忍不住向身后看了看。
这一看,竟把他吓了一哆嗦,只见几十米外,两颗闪着蓝光的眼睛,正远远瞪着他。
原来,不知何时,那只母狐狸竟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父子二人尝试过怒吼,用石头砸,但那只母狐狸却总是不远不近跟着,一直跟到快到村寨口的位置。
最后,乌泰桑勒忍无可忍,直接放下狐尸,重新把猎枪填上火药,对着那母狐狸远远放了一枪,也不知道打没打中。不过,那双可恶的闪着蓝光的眼睛,却终于在枪响后消失了。
回家之后,乌泰桑勒趁着天还未亮,让儿子举着灯照明,自己则动手开始给那狐狸剥皮。
那血淋淋皮肉和死不瞑目的微睁半眼,车明德至今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