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生给出的结论，和武俊飞一开始的设想几乎差不多。

武俊飞在那张现场勘查的出警记录上写下“初步排除刑事案”的字样，然后签了字，交还给陆凯。

接着，他又踏着落叶，绕着南山公园的野湖转了一大圈，最后返回车上，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把那嗡嗡震颤的发动机拧着时，尚未撤去的警戒线内忽然爆发出一个女人的嘶叫，接着，现场一片混乱。

他急忙熄火下车，向那纠纷的中心赶去。

拨开人群，武俊飞发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跪在尸体边上，一边哭，一边向另一个卷发的女人嘶吼着，“都是你，你个贱货，害死俺儿子的！”

那个卷发女人似乎也不敢啃声，只老实站在一边，默默抹着眼泪。

眼前一幕，让武俊飞有些不知所以，因为勘察湖边时他曾离开过一段时间，所以对现场的新发情况并不了解。

他来到陆凯身边，悄悄问是怎么一回事。

陆凯两手一摊，无奈摇头，“发飙的是王虎的亲妈，站着的是王虎的老婆，亲妈非说是儿媳害死了儿子，这就吵上了。”

对于这种家属互相指责的情形，在那些意外死亡的现场并不少见，鉴于这些家属都刚失去亲人，情绪激动实属有情可原，所以武俊飞也不急着制止，直到看那王虎母亲的情绪反应不是那么激烈了，这才上前调停灭火。

经过简单问询，武俊飞得知王虎母亲叫李秀梅，老婆叫万金芳。

“目前情况是这样的。”武俊飞一边向两个女人交代，一边示意陆凯打开胸前的录像设备，“警方经过初步的现场勘查，王虎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颅内压增高，警方怀疑是自发性脑出血所致。如果你们对这个死亡原因没有异议，那就可以联系民政部门，正常办理后事；如果你们对死亡原因存疑，也可以申请对尸体进行解剖。”

说完这段话，武俊飞首先看向李秀梅，因为她刚刚的表现，似乎很容易对儿子的死因产生强烈异议。

然而，让武俊飞有些意外的是，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李秀梅，竟忽然不说话了，她只瞪着红红的眼睛，盯着万金芳看。

无奈之下，武俊飞也只能转向万金芳，等候她的答复。

万金芳见所有目光都聚向自己，抹了会儿眼泪，吞吞吐吐道，“既然警察都这么说了，那就别解剖了，留个全尸吧……”

“贱人！俺看你是做贼心虚了吧！”

李秀梅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武俊飞和陆凯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都吓了一跳。

“你不是一直都想和俺儿子离婚么！是不是离不成，就想法儿把人整死了吧！”李秀梅指着万金芳的鼻子，骂的越来越难听，“好你个潘金莲，别以为俺不知道你安个什么心！”

那万金芳终于被骂得有些忍无可忍了，挂着泪嘶声回怼道,“解剖就解剖！不就是大卸八块么，反正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万金芳的回击，让本来就悲恸的李秀梅终于失控，她不由分说冲了上来，要挠儿媳的脸。

“你个贱货！赔俺儿命……”

如果两个女人的冲突只停留在语言上，武俊飞尚可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动手那就肯定不行了。

“住手！”武俊飞拦下李秀梅，用严厉的语气道，“有意见可以说，但如果动手，我就按妨碍公务抓你回局子！”

被武俊飞这么一训，李秀梅果然不再动手，但是，她却顺势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哭道，“警官啊，你可要为俺做主啊，俺儿子死的不明不白，亲妈给他讨个说法，有啥错呐……你可不能护着狐狸精啊……”

虽然颤抖和哽咽让李秀梅有些语无伦次，但傻子都能听出，她话里的“狐狸精”指的是谁。

此时的武俊飞十分清楚，女人的情绪可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赶紧把两个女人分开。

他让陆凯把李秀梅安排进警车，自己则将万金芳带进吉普车，经过询问之后，万金芳终于吐露了婆婆与自己交恶的根源。

原来，三年前的一天，万金芳在给王虎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好几根不属于她的红色长发，万金芳质问王虎那个女人是谁，王虎却死活不承认，万金芳又要王虎的手机来看，王虎也不给，就这样，两人陷入争吵，接着砸东西，闹离婚，最后，万金芳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在自己的舞伴家里过了一夜。

按照万金芳的说法，自己和舞伴是清白的，但是婆婆却总揪住这件事不放，经常恶语相向，万金芳也想要离婚，可是看在孩子面上，再加上王虎的认错和极力挽留，她还是决定勉强将婚姻维持下来。

这种类似版本的家庭伦理故事，作为刑警的武俊飞已经听过不下一百遍了，而且他也明白，对于万金芳的叙述，他也只能姑且听听，不能全信。

“万女士，你刚刚说的这些事，很多家庭都存在。不过我现在要强调的，是一个严肃的死亡尸检问题。”武俊飞看着坐在后排的万金芳，语气里透着正式的威严，“第一，假如警方现场勘查为非正常死亡，那就必须强制尸检，无需参考家属意见。第二，假如警方初步勘察未发现涉及刑事案疑点，那是否尸检就要看家属的意愿。现在，王虎就属于第二种情况，作为家属，请你冷静考虑一下，是否真要进行尸检？”

万金芳抹着发红的眼睛，叹息一声道，“我无所谓了，看他亲妈怎么说吧……”

了解过万金芳的态度，武俊飞又来到陆凯的警车这里，看看冷静下来的李秀梅是个什么意见。

然而，让武俊飞有些意外的是，那警车里的李秀梅虽然已经不哭不闹，但是尸检的态度却依旧十分坚决。

此时的武俊飞，抱着善意提醒道，“大娘，我可要提醒你一下，尸检可是要将你儿子的尸体开膛剖肚，肢体分离的，你确定能接受？”

“接不接受也要检，反正俺儿不能冤死！”说话间，李秀梅眼泪又哗哗往下落，似乎在那万般的不忍之中，蕴藏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这时的武俊飞，倒有些好奇了，他见过不少阻止警方尸检的父母，像李秀梅这样坚持给儿子尸检的，绝对算是凤毛麟角。

“大娘，你为什么一定要尸检呢？”

“因为俺儿昨晚托梦了……”嗫嚅之后，李秀梅终于说出原因，“他说他死得疼，死得冤。”

听了这话，武俊飞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空漂浮的落叶，心里想着：有这样的母亲和老婆，也不知是王虎的幸运，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