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案子是武俊飞接的，他当然就必须负责到底，因此，陪家属等待初步的尸体解剖结果，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按照以往的经验，徐东辉干活的速度不会太慢，通常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会给武俊飞一个直接致死原因的口头解释，比如心肌梗死，颅内出血或者肺栓塞，然后48小时左右，会补出一个正式而详细的书面报告。

可是，今天的武俊飞足足等了小半天，也不见那铁门再次打开，他带着李秀梅和万金芳，在警局的食堂吃了快餐，又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做了相关笔录，一直熬到下午3点，那尸检中心依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这个该死徐臭脚，到底在搞什么!”武俊飞抬头看了看刑警队墙上挂的电子钟，心里忍不住骂道。

然而，就算他心里再怎样生气，也不能在李秀梅和万金芳的面前表现出来，毕竟对外来讲，他和法医部必须保持步调上的一致。

“有时候，尸检也会遇到一些小麻烦。”武俊飞勉强微笑，开始向坐在椅子和沙发上的婆媳两人做出解释，“比如死者的头骨过于坚硬，又或者胃液成分有点复杂等等，不过请放心，这些问题，法医最终都能解决，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如果你们累了，可以先回去，尸检结果我明天会通知你们。”

听见武俊飞这么说，已然浑身无力的万金芳急忙点了点头，其实，她早就熬不住想离开了，只是怕那婆婆李秀梅又说她“做贼心虚”之类的话，这才勉强挺到现在。

而那李秀梅之所以坚持要尸检，也源于过度的伤心和那个奇怪的梦，当她完全冷静下来之后，想想儿媳虽然和儿子有过婚姻上的波折，但论起谋害亲夫的胆量，胆小的儿媳应该也未必有吧。

想到这里，李秀梅也叹了口气，听从了武俊飞的建议，老实回家等消息去了。

送走婆媳二人之后，武俊飞再次来到了尸检中心的大铁门前，按照他的性子，今天的工作必须今天完结，可不能拖到明天。

因此，在今天下班之前，他必须得到王虎的初步尸检结果，否则的话，他晚上都会睡不着觉。

咣咣咣！

武俊飞开始伸手砸那铁门。

因为解剖室里封闭严密，又都是各种金属器材，手机压根就没有信号，而安装呼叫系统又因为经费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所以到目前为止，他想和解剖室里面的人取得交流，依旧只能采用这种最原始的声波震动的方式。

在砸了十几下之后，那铁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徐东辉那张苍黄的脸，在灰暗中渐渐显露出来。

“徐臭脚，你搞什么呢？”武俊飞皱着眉头诘问道，“你打算把尸体一刀一刀剁成馅儿，回家包饺子吃么？”。

按照往常，武俊飞如此调侃，徐东辉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回怼，但是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了。

只见徐东辉探出头，看了看武俊飞的身后。

“阿飞，没什么跟着你吧。”

“这叫什么话，哪有什么东西跟着我。”武俊飞看着徐东辉脸上从未有过的怪异表情，心里竟莫名其妙紧张起来，他也急忙转身看了看身后，那走廊空空如也，连根毛都看不见。

“那王虎的老妈和老婆呢？”

“被我打发走了啊。”武俊飞看着神经兮兮的徐东辉，愈发狐疑了，“我说徐臭脚，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徐臭脚再次向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关注他们之后，这才把武俊飞让进解剖室里。那小心的样子，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

武俊飞所进的二号解剖室，一共分为两个隔间，外面的隔间放着显微镜，X光机，生化分析仪等各种检测设备，内隔间才是真正的解剖室。

当武俊飞走进外隔间时，老远便看见了满面阴云的温生正坐在电子显微镜前，仔细观察着什么。

武俊飞看着温生的状态，微微有些吃惊，因为他上午才见过那张稚嫩又充满了朝气的脸，这仅仅才半天时间，怎么就像苍老了十多岁一样？

徐东辉示意温生起身，却让武俊飞坐到了显微镜前。

“老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显微镜这些东西，我也看不懂啊。”武俊飞隐隐预感到了事件的严重性，称呼也由“徐臭脚”变成了“老徐”。

徐东辉吐了口气，从那显微镜下抽出玻片，在武俊飞的眼前晃了晃。

“这是用王虎的脑组织做成的标本，镜下显示，生物细胞大部分破裂，水分蒸发，毛细血管变黑变性，蛋白质空间结构被破坏，蛋白质凝固……”

听了徐东辉说出这些专业名词，武俊飞感觉脑袋里像钻进了一万只蜜蜂，嗡嗡直响，“我说老徐，你玩我呢？这些专业东西我也听不懂啊，能不能通俗易懂点？”

徐东辉看着武俊飞满是疑惑的脸，再度深吸一口气之后，转过身道，“好吧，让你看看尸体，就全明白了。”

说罢，他用力推开了通向内隔间的铁门。

真正的解剖室里，阴冷的金属床森然立在中央，床上的尸体盖着蓝色的裹尸单，单子下的人形凹凸可辨。

与此同时，一种淡淡而诱人的香味，悄然飘起。

“什么味道？”武俊飞不禁抽了抽鼻子，目光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器具上面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徐东辉那表情怪异的脸上，“徐臭脚，你是不是偷吃烧烤了？”

武俊飞本想通过调侃来缓解一下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可是徐东辉却并不会配合，只见他直接来到解剖床前，啪的一下打开了头顶的无影灯。

“做好心理准备，就过来看吧。”

见徐东辉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严肃，武俊飞也只好认真起来，他屏住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实话实话，这武俊飞虽然也干了十多年的刑警，但是对于这阴森的解剖室，他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坐在外面等候那几张纸制结果而已。

见武俊飞已然做好准备，徐东辉伸手揭开了那蓝色的裹尸单。

单子下面，先露出的是王虎的头部，只见那颅骨已然像维修的车前盖一样被揭开，脑子花花白白，曲曲褶褶，沟回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的味道突然更浓了，这时武俊飞才意识到，原来那香味，竟然来自于王虎的脑子！

当了解了香味的来源时，那味道忽然不再诱人。

只见武俊飞迅速捂住鼻子，后退两步，一股蒸腾的胃气，直从胸腔涌了上来。

“呃……”

显然，对于这种场面，武俊飞并没有徐东辉师徒二人那样的抵抗力。

“闻到香味了吧。”徐东辉拿起一根镊子，轻轻拨了拨那花白的脑回，“最开始的表面尸检，可以发现死者视乳头水肿，颅内压升高，那时，我和小温都以为，这是自发性脑出血的常见表现。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破开颅骨后才发现，颅内压力增高的原因竟然不是脑出血，而是……”

说到这里，徐东辉抬头看着武俊飞的眼睛，缓缓说出那四个让自己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字眼儿。

“受热膨胀。”

“受热膨胀？！”武俊飞的脸上果然出现了难以言述的震惊，“你是说，王虎的脑袋被煮熟了？！”

徐东辉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他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得茫然，似乎不断在进行着自我肯定和自我否定。

“是不是煮熟的目前不知道，但是，就是熟了。”徐东辉盯着尸体那凸出的双眼，眉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越收越紧，“头颅外皮肤没有任何加热的痕迹，脑子却是熟的，我干了十几年法医，这种情况当真是第一次碰见……”

徐东辉话音落后，武俊飞一时也不知说点什么，整个解剖室，忽然就陷入了一种让人不安的寂静。

温生站在徐东辉的身后，看着那花白的脑回，思维同样也是一片混乱，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种诡异的尸相，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呢？

书本上也从来没说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