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精美的狐皮,被乌泰桑勒在集市上偷偷卖给了一个外地买家,换来了足足两百元,而在当时,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一个月才挣六十元。
后来,车明德一家搬到了山下,改了族籍和姓名,过起了现代生活,因为有那两百元的底子,车明德一家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不过,好景不长,那乌泰桑勒原本就是在深山居住,只擅长山中采食,对于农耕一窍不通,虽然政府给分了地,但乌泰桑勒却什么都种不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田地本就没有收成,乌泰桑勒却又不知何时染上了赌博,卖狐狸皮得的那点余款,很快被他挥霍一空,又欠了一百多元的饥荒。
车明德的母亲为此和丈夫大吵了一架,争吵之中,乌泰桑勒将猎枪翻了出来,往肩上一背,嘴里说道:怕什么,大不了再上山搞几张狐狸皮。
据车明德的回忆,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他的父亲说话,也是他最后一次看他的父亲那完整的样子。
乌泰桑勒走后,一连两天没有音讯,直到第三天,一个穿着短衫的布罗族年青人找来,告诉车明德母亲,寨民上山狩猎的时候,发现了她丈夫的尸体。
车母听罢,急忙带着车明德,连哭带嚎奔向山里。
攀山越岭之后,在穿天峰的一个山谷里,车明德终于看见了自己父亲的最后一眼,那时的他没有悲伤,只有恐惧和恶心。
因为那具尸体,从脖子以下,便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只有血淋淋一片,而那些血迹,竟然从半山脊的某个洞穴开始,一直蔓延到山谷之中。
车明德隐约听寨子里的老人说,他的父亲应该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追着啃咬,直到全身的皮肤被一点一点剥掉,血液流干而死。
父亲的死,本就给车明德不小的打击,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差点让年幼的车明德心理崩塌。
按照布罗族的说法,壮年早逝或夭折之人,阴间是不收的,所以必须乘坐阴轿下葬,才能骗过阎罗,进入转世轮回。
所谓阴轿,就是用阴气最重的黑杨木,打造一顶黑色轿子,出殡时将棺材放在阴轿上,不吹不打,悄无声息的入葬。
为了制作阴轿,在乌泰桑勒死后的第三天,他的母亲和爷爷以及那些前来帮忙的寨民,全都上山采黑杨木去了,只留下年仅十二岁的车明德一人守在灵前。
秋末的夜晚,寒风刺骨,虽然棺材前有火盆取暖,但是微弱的火苗并不足以驱散车明德身上的阴冷和恐惧。
车明德蜷缩着身体,靠在棺木上,眼睛直直盯着门口那通向漆黑大山的蜿蜒山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盼望着那里会出现成群结队下山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迷蒙之中,车明德睡了过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冷风将他吹醒,他睁开眼时,发现那火盆的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半点红炭,在风中时闪时灭。
车明德起身准备填火,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
那声音很是奇怪,鸟不像鸟,兽不像兽,忽远又忽近,车明德在大山上生活了十二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奇怪的声音。
车明德急忙起身四处张望,发现那原本熟悉的石头院墙,水渠,柳树,还有那通向山里的蜿蜒小路,都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散发着某种幽暗的光,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车明德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很奇怪,那个声音,忽然又消失了。
此时的车明德,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过于劳累或者紧张,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于是,他松了口气之后,用黄纸钱将那火盆再次引燃,然后又捡了几块干柴填了进去。
伴随着火苗噼里啪啦重新燃起,那奇怪的声音忽然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下,车明德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蹿出几米远。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个声音,不是院子外的某个地方传来的,而是从身后的棺材里!
车明德远远望着火光之中的柏木棺材,感觉自己的心随时都要跳出来了。
“谁?到底是谁?!”
他试图通过大声喊叫来掩饰自己的恐惧,但是回应他的,只有棺材里那越来越响的鸣音和震动声音
车明德的身体,在凄冷的夜风中不停颤抖着,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之下,那棺材盖子,竟慢慢掀起了一条缝。
紧接着,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一个毛茸茸的血红的脑袋,从棺材里面钻了出来。
那个脑袋尖嘴细腮,闪着一双幽蓝的眼睛,嘴里叼着一块血肉,死死盯着几米外的车明德。
车明德想跑,可是剧烈的心跳和喘息让他浑身无力,双腿直发软,一下瘫坐在地。
一开始,车明德以为自己看见的一只狐狸,可是那东西的身子也从棺材中挤出时,他才看清,那东西,竟然长着翅膀!
只见那东西站在棺材上,抖了抖满是血腥的翅膀,忽然朝车明德这边飞了过来。
车明德只觉两眼一黑,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