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一点,监区医院。
“病人现在血压,心律以及呼吸都不是很稳定,你们调查的时间,尽量缩短。”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医生正在对即将进入的丁秋和武俊飞进行叮嘱,“而且,我个人建议,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尽量多陈述,让病人只做选择性回答,这样的话,你们获取线索的时间或许会更长。”
“明白了。”
……
当丁秋和武俊飞慢慢走进病房时,那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呈现出了快速的波澜,而后又在数秒钟后恢复原来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平如镜子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而又在最快的时间里归于安寂。
半躺在病床上的白孟秋,脸色苍白的就像那白桦树的树皮,他那干裂的双唇,一张一翕,仿佛只用上足够的力气,才能让那生命之氧在呼吸道闭上前吸进肺子里。
“白医生,我看见那东西了。”走到病床前,丁秋挠了挠胡子,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说实话,当那个东西扑腾着翅膀飞出来时,差点把我吓尿了。”
白孟秋的嘴角,艰难抖了抖,“这次,你们该相信了吧。”
丁秋和武俊飞相互对望了一眼,而后武俊飞接道,“白医生,你说的相信,是指哪方面呢?”
“相信世界万物,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白孟秋的话断断续续,“警官,你们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么?”
“我信。”
丁秋快速的回答,让病床上的白孟秋有些意外,不过,丁秋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的意外转为吃惊。
“实话实说,其实我是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的。不过,和大部分人不同,我不相信的是,人类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为何?”
“因为在我看来,另外的世界,是人类的思维无法企及,无法理解,以至于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的。”丁秋挠着下巴上的胡茬,围着病床转了起来,“如果有人试图用人类的逻辑让我相信另外的世界,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白孟秋的声音,已经细弱蚊鸣。
“第一,他试图欺骗我;第二,他被别人欺骗了。”丁秋凝视着输液器里的晶莹液滴,慢慢解释道。
听完这话,白孟秋用尽力气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站在床边的丁秋。他强撑着讶异的双眼,似乎对眼前这样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难以置信。
“白医生,我们刚刚请教过一个动物专家。”武俊飞适时接道,“他告诉我们,有一种狐蝠,样子很像长着翅膀的狐狸,不过它们性情温和,只吃水果。可是,如果有人把生长激素打进它们的体内,并且只喂它们吃肉,那么仅仅几个月之后,它们就会变得庞大而暴躁,就像山海经记载的那个神兽一个样。”
听了这话,白孟秋微微闭上眼睛,沉默起来。
“还有,那个动物专家也告诉我另一件事。动物催眠其实也是不存在的,很多动物如果被压住颈动脉感受器,它就会通过装死来躲避危险,那不是被催眠,更不会灵魂出窍。”
白孟秋依旧不语,可是,那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动却说明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王虎的死,其实也不是什么神兽所为,那不过是人造微波的结果。”武俊飞继续道,“当然,如果用人造微波蒸熟王虎的脑子,必须要解决两件事,第一是如何让王虎不挣扎,第二,是如何避免王虎的头皮被微波烧伤。”
武俊飞吁了口气。
“先说第一点。王虎的血检结果虽然没有发现任何镇静药或麻醉药的成分,但是C肽和胰岛素却发现了问题。正常来说,C肽与胰岛素起源于共同的胰岛素原,所以正常人体内,这两种物质的含量是相等的。王虎没有糖尿病,但是胰岛素却高出C肽很多,这就说明,他是被动地体外注射了胰岛素。鉴于这种情况,我们又详细排查了王虎的全身,终于在他的右足底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这么看来,应该是有人在他经常出现的地方提前埋了胰岛素针,针头向上。”
武俊飞顿了顿,继续分析。
“再说第二点。如果直接用人造微波对对王虎的脑子进行照射,无论如何是无法避免烧伤头皮的,但是有一个办法就可以。我们在你的家里,发现了一个高压罐子,里面装的不是煤气,而是液氮。液氮的温度,是零下200度,可以导致皮肤瞬间冷冻。你用液氮短时间冷冻了王虎的头部表皮,然后再用微波照射,这样一来,内外同时加热,当头部皮肤解冻之后,脑组织恰好被蒸熟了。”
说到这里时,武俊飞静静盯着白孟秋那苍白的脸,再次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才又继续道,“当然,在现场操作时,为了达到最大程度的惩罚目的,你或许是带着你养的那只食肉宠物去的;而且现场的狐狸毛,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目的是为了干扰警方调查方向。”
这一大段的分析之后,白孟秋依旧闭眼而沉默,然而,那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值,已经达到了108次,并且由绿色变成了红色。
当然,这个数值还在可控范围内,因为医生已经叮嘱过两人,如果心率值超过120次,才要立刻停止。
“白医生,说实话,您的这些技术手段真的让人叹为观止。”丁秋轻叹一声,“这些本事,如果用来延伸您的专业,用来造福世人,那您的成就,或许会让世人为之仰望吧。”
“人,为什么要造福人?”带着强烈的喘息,沉寂许久的白孟秋终于再一次开口,“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人……”
这句话,竟然让丁秋一时无法反驳。
“知道么,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正被叩着黑资本的帽子,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窑洞里。我母亲生我那天,连一粒米都没有,只有漫天的大雪,你知道么,最后救我们的,不是人,而是那几只叼着玉米的狐狸……咳咳……”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让话语中断。
听了这段话,丁秋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白医生,哦…不对…你应该不是白医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警方调查来调查去,都找不出你和佷瓦山的关系了,因为,你不是白孟秋。”
“你怎么知道?”病床上虚弱的嘴角,翘起惊讶的苦笑。
“因为我的名字里,也带一个秋字。”丁秋原地矗立,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秋分为三个时段,孟秋,仲秋,季秋。您那个年代,有文化的人少,取名孟秋,应该是出生在农历七月,而您却说出生那天下着大雪……”
听了这番话,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用尽力最后一丝力气转了过来,那一张一翕的干裂嘴唇,想说着什么,但除了带着剧烈到震颤的咳声,竟是不能再发出任何其它声音。
在那颗满是灰发的脑袋痛苦摇晃之间,丁秋猛然发现,就在那灰色的耳后皮肤上,竟然隐隐纹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丁秋正想仔细看清那图案,可监护仪上的心率,却瞬间突破了180次,那苍白脸上的目光,也在一瞬间凝滞。
这时候,医生护士都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们在那具孱弱的躯体上轮番忙碌着,渐渐把丁秋和武俊飞都隔到了距离病床很远的地方。
丁秋抬头望着那原本滴注的液体,忽然变成水线,顺着透明的管路冲进那具行将衰竭的身体里,这时的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所谓的一切秘密,都没有那刺激心跳和呼吸的药物来得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