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警务处。

周建国安排完下午的讨论会议，正准备休息一会儿，身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见是一个陌生号码，便随手挂掉。谁知，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周建国有点生气了，摁了接听便严肃道，“谁啊？”

“周处长你好，我是丁秋。”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描淡写。

“丁秋？”周建国顿了顿，虽然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却仍旧打着官腔，“哦，丁秋哇，我知道你对自己被停职的事情有意见。不过，有意见可以先向你们郑局长反应。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已经越级了，这可不合规矩。”

“呵呵，周处长，您误会了，我打电话可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您的事。”

“为了我的事？”

“是的。”电话另一端，丁秋坐在吉普车中，他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在玻璃的雾气上慢慢画着一个圈，“周处长，我现在很想知道，您对费岩夫妇命案的真实看法。”

“呵。”

电话这头，周建国冷笑着，心想你一个小小的刑侦队长，竟然还配知道我的想法。

丁秋似乎已经感知了周建国的态度，嘴角微微一翘，“周处长既然不愿说，那我就来猜吧。我猜，周处长其实也是对费茵充满怀疑的吧？只是，你得到了上峰的授意，为了景雄市的经济稳定，要尽快了结案件。而费茵方面，也已向你传达了一个让哥嫂早日入土为案的心愿。这样看来，事情就好解决了，有上头的授意，有死者家属的认同，再加上监控录像这样的铁证，所以，不管下午讨论会的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准备按灵异事件来结案了吧……”

丁秋的每一个字，都准确命中了事实，这使得周建国不禁暗暗吃惊。

当然，吃惊归吃惊，但在表面上，周建国依旧要维持住自己的威严。

“呵，丁秋，我知道你很聪明，很会破案，不过，有些事情，你应该看得再深些。”周建国语气阴沉，“你听说过杨修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不好意思。周处长，我不知道杨修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您是怎么死的。”丁秋毫不示弱，一字一字回敬道。

“你也太狂妄了！”周建国身为景雄市警务处处长，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他登时感觉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处长大人此刻是不是想用枪顶住我的脑袋？不过，麻烦你让我把话说完，再掏枪不迟。”丁秋的手指，依旧在玻璃的雾气上慢慢旋转。“处长您对案件处理方式，看似顺理成章，一举三得：费茵可以顺利继承遗产和股权，上峰可以如愿让景雄市经济平稳，你也可以摆脱案件带来的压力……可是，之后呢？周处长你可曾想过，此事之后，你也背上了一个定时炸弹。”

周建国心头一动，“什么炸弹？”

“周处长你结案的一切根据，都来源于那个诡异而无法解释的监控录像，假如有一天，录像的破绽被人发现，案件被推翻，费岩夫妇的死出现了另一个解释，你又当如何？”丁秋放慢语速，以便说出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轰动社会的翻案，京里都要派人下来彻查，到时，务必要有一个人出来背锅，到那时，你猜这个背锅的人会是谁呢？是深藏幕后的你的上峰，还是身价百亿的费茵，还是你呢？”

丁秋的话，让周建国浑身冒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周建国稳了稳情绪，又开始仔细分析丁秋的话，很快，他也猜到了丁秋手中的底牌，“难不成，丁队长已经发现了录像的破绽？”他的语气明显转换了，已然忘记停职的事，开始称丁秋为队长。

“是的。周处长，算你猜对了。”

“快说来听听。”

“这个嘛……”这回，换丁秋拿起了官腔，“目前属于侦查机密，按照廉政规程，我有权拒绝透露。”

“那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周建国眼珠一转，又开始试探，“也许，那个录像就是真的，根本没有所谓的破绽。”

丁秋没有辩解，只凝望着车玻璃雾气上那个画到透明的圈，淡淡反问了三个字，“你相信？”

这三个字之后，对话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但是，通话两端的人谁也没有放下电话。

周建国的脑海里在飞快计算着，而丁秋只是在等待。

最终，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周建国，这代表丁秋在这场沉默的博弈中胜出了。

“丁队长，你想怎么做？”周建国叹息一声，低问道。

“我只是，想跟处长大人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你不需为难，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是旁观就行……”

挂断电话，丁秋点上一支烟。

在缭绕的烟雾之中，丁秋继续凝视着车玻璃雾气中央的那个圈，透过那里，可以看见车外不远处的一个破旧公交站牌。

那站牌的终点上，印着锈迹斑斑的几个字：石虎村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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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郑申站在警务处大楼的门口，一边看着表，一边焦急不安望着不远处的丁字路口。

在丝丝的细雨之中，丁秋的吉普车终于缓缓出现了。此时，郑申已经顾不上局长的身份，立刻冒雨迎了上去。

吉普车停稳后，只见丁秋夹着文件包从车上跳下，郑申不见其他人，心中顿时一阵失望。

他明白，这情形意味着一些关键证据还没到手。

“阿秋，要不等一等，证据全了再说？”郑申有些打退堂鼓了。

“好吧。那就算了。”丁秋一脸无谓，“不过，等会开完，一切尘埃落定，你是不是局长，我是不是队长可都不好说了……我是无所谓，反正子琴早就不想让我干这个破工作了……但是，局长你……”

“行了，行了，别说了，等死还不如拼一把！”

丁秋耸耸肩，正要往里走，却又被郑申喊住。

“怎么，局长，又玩反悔？”丁秋无奈转过身。

郑申使劲挠着头，在他那额头的皱褶之下，露出了丁秋从未见过的可怜表情。

“阿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辈子求稳，从未去赌，但是，今天在你身上，我可是赌上了我仕途……”

丁秋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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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申的引领下，丁秋走进了警务处的大会议室。

此时，寂静的会议室内已经坐了十几号装束整齐的人，他们个个表情严峻，目光都集中在前排的电子显示屏上。那里，正播放着八号别墅里那段诡异无声的监控录像。

在坐人中，为首便是警务处处长周建国，下面依次为东鹤，南鹿，北马等各区警局的局长，再后便是数位高级法医和刑侦专家。

当然，所有的这些人，都没有引起丁秋的兴趣。眼下，丁秋的目光，直接锁向了那个坐在会议室位置最末端的女人——费茵。

按道理说，市警务处召开的讨论会，作为死者家属的费茵绝对是没有任何资格参加的。

然而，在实际上，这种特殊却时常存在。

周建国见郑申带着丁秋走了进来，立刻让秘书将录像暂停。“郑局长，你可终于到了。不过……”周建国看了看丁秋，“丁队长不是已经被停职了么，怎么还带他来？”

当然，周建国其实早知道丁秋会出现，但仍要装作不满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被别人窥破他和丁秋已经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尤其是在费茵面前。

“是这样的周处长。”郑申一本正经解释着，“之前关于费氏夫妇的命案的调查，一直是丁队长负责，虽然他现在已经停职，但为了更好地交接工作，所以我把他也带来了。我明白，按照规定，非警编人员或被停职的人员是不允许参加警务处内部会议的，不过，鉴于案件的特殊性，我想大家也不会介意破例一次吧。”

郑申说完，有意无意往费茵的方向看了一眼，其中意思非常明显：破例也是从费茵开始的，丁秋可不是首创。

“好吧，既然郑局长都这么说了，那就破例一次。”周建国顺势接道。

那头话音还没落下，丁秋便毫不客气直接落坐，这一幕，让周建国脸上初现尴尬。

其实，丁秋如此特立独行，并非是故意想让周处长难堪。他之所以忽视了自己行为，全因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费茵身上。他注视着费茵那张白皙而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有一刹那，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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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播放完毕之后，周建国让在坐人员自由发表意见，这时，东鹤警局的李局长第一个接话。

这个李局长蓄着八字胡，说起话来嗓音有些尖锐。他看着郑申问道：“郑局长，这个监控，是你们在案发现场亲手调取的？”

郑申点头，“是的。”

“录像本身的真伪经过鉴定了么？”

“鉴定过了，没有问题。整个监控始终处于连续拍摄下，没有任何剪切加工。”郑申照实回答。

“那还需要浪费什么时间搞外围调查呢？弄得家属不满意，丁秋队长被停职……”李局长一脸不解环望众人。

“李局长，你的意思是？”周建国问。

“周处长，这件案子，本来就超过了我们警方的负责范围啊？应该称之为灵异事件，或者称为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件，费岩的确是自杀，但是，上吊时并没气绝……”李局长停顿了一下，开始在大脑里搜寻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费岩当时的状态，“对，真气。他体内残存的一丝真气之类的东西，支撑着他杀死了高雪，然后因为真气耗尽，最终死在了南卧室。”

李局长的真气理论，让会议室内许多人皱起眉头，显然这些人并不认同李局长的推论，但是，又没有更好的理由去反驳。

丁秋见众人满面阴云的样子，不禁嘴角一抖。

李局长窥见了丁秋的表情，认为那是对自己的轻视，于是不悦道，“怎么，丁秋队长，你有高见？”

“哦……”丁秋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一条信息，然后不紧不慢道，“其实，也不算什么高见，只是和李局长的推测有些出入而已。”

“额？说来听听。”

“好吧。不过，在我说之前，我们应该再仔细听一听费岩的验尸报告比较好。”丁秋说着，目光转向一名在坐的年青高级法医。

法医小王，曾经在黑桃Ｑ案件中受上级指派和老周合作过，所以丁秋认识他。

小王望向周建国，在得到点头同意后，便从面前的资料堆中抽出费岩的验尸报告，逐字读起来……

在所有警方人员看来，这份验尸报告并没有值得特殊商榷的地方，无论从费岩头面部瘀血，颈部皮肤的勒痕、颈椎的受损方式以及胸肺的窒息情况来看，一系列结果均表明费岩死因为上吊致死。

小王读完验尸报告，丁秋便开始发问。

“王法医，结合这份验尸报告，你对监控中发生的事有什么见解？”

“不知道，我无法解释。”小王摇头，现出一脸疑惑，“也许，费岩上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死吧。”

“如果他上吊时没死，那他又怎样死在大厅南卧室中的呢？难道真的存在所谓残余的真气？或者又存在另一场谋杀？”

“这个……”丁秋的问题压迫性很强，让小王有些无法回应。

丁秋感觉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于是改换了一下说话的方式，“好吧，假设一下，如果有证据表明费岩死而复生，杀死了高雪，王法医认同么？”

“当然不认同。”小王这次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被判定生物学死亡，怎么可能复活！”

“可是……”丁秋慢慢敲着桌子道，“老周通过解剖费岩的双足，发现其足底的血液分布明显少于其他部位，也就是说，费岩死后，真的站起来行走过。这个，又要怎么解释呢？”

“啊！”小王满脸震惊，他的潜意识里，蹦出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接受的词汇。

诈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