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泠看着许轻负。

他似乎极为钟爱蓝色。

认识他至今，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不管是冬衣还是夏衣，除了蓝色之外，她就没见他穿过别的颜色。

蓝色的锦衣玉带下，是他一直有些单薄的身形。气质温润如玉，看似明暖，实则距人于千里之外。

他站在她的前面，冬日里的阳光金灿灿的落在他的身上，投射而出的阴影整个的盖住了她。冷风轻轻的吹着，吹过他的衣袂，卷起一小片弧度。便是这一小片的弧度，也带着他特有的清傲与温润。

顾泠泠忽的笑了。

明明是十二月的寒冬腊月，她却突然感受到了温暖。

就像、就像那日落水濒临死亡后，她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的那种感觉。舍不得这里的天、舍不得这里的水、舍不得这里大青山，也舍不得这里的——人。

“老夫人可知道，如果这张欠条是假的，会有什么后果？”许轻负说道，嗓音清沉，语速缓慢，一字一字极为清楚明净。

“许公子这是准备以势压人？逼打成招？”萧万海站出来，双眼尖锐的看着许轻负，不卑不亢。

许轻负看向他，情绪并未因他的挑畔而有什么波动，“区区一百万两，区区一个孙家，还轮不到我许轻负用到势来压人。”

顿了一顿，他重新看向孙老夫人，“相反，我刚才所说之话，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一个如果这张欠条是假的，那么孙家将会以私刻官印，辱没朝廷官员，而诛连九族的事实。”

萧万海扫一眼被许轻负的话吓得六神已经无主的孙家几人，暗骂了几句怂包后，迎着许轻负的视线，再次说道：“许公子只说了如果是假的，那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泠泠的父亲自然就坐实了叛乱之名。而我们许家，”许轻负沉默了片刻，“自有皇上做主裁决。”

“好，欠条在许公子手上，真真假假，许公子要如何分辨？”萧万海眼底划过一抹精光，半步不让的追问道。

许轻负将欠条夹在两指之间，轻轻的抖了抖后，依旧是清冷的语调，不急不缓的语速，“听闻荆东郡的五柳先生，能模仿天下众生之字迹，亦能辨出其字迹之真假。若是请他来辨认真假，不知萧大人和老夫人可有意见？”

萧万海在听到五柳先生几个字时，心尖便猛的一跳。面对着许轻负清冷无波的目光，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我没有意见！”

许轻负看向孙老夫人。

孙老夫人在许轻负说出诛连九族之后，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是贪，但她更惜命。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许轻负清冷、萧万海逼迫的目光中，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我也没有意见。”

“既然如此，那就等五柳先生来了顾家沟，辨出真假之后，我们再来谈此事吧。”许轻负独断的做下结论。

萧万海点了点头，看着许轻负将那欠条塞到怀里，他嘴角抿了抿，到底没有开口将欠条要回来。

他都不敢开口，孙老夫人有心想要反悔，又怎敢开口。

许轻负放好欠条后，转过身来，看着顾泠泠清冷的俏颜，抬手揉揉她的脑袋，“不怕，有我呢。”

顾泠泠唇角高高扬起，“我才没有怕呢。”

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许轻负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许轻负，你中午想吃什么？”顾泠泠走了十几步后，顿住脚步，转身过来问道。

许轻负清冷的眸底涌上来一层细细浅浅，如阳光般的笑意，他想了想，说道：“水煮鱼、烧鸡公、香辣蟹、毛血旺、回锅肉、凉拌牛肉、清炒白菜。”

还真是不客气呀。

顾泠泠的眉毛不规则的抖了抖，“你不是不吃辣吗？”

“从今天开始吃了。”许轻负看着她的双眼，说道。

顾泠泠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好吧。”

看着顾泠泠转身走后，许轻负正要吩咐末寂找人去荆东郡请五柳先生，孙冰瑶走了过来。隔着一道篱笆，她撅着嘴看着许轻负，“许公子，你不要被泠泠姐姐骗了。昨天夜里……”

许轻负转过身，眸色又恢复成了清冷的颜色，冷然的看着孙冰瑶，“昨天夜里，我也在她的屋里。”

孙冰瑶愣住了，半晌之后，声音尖利的道：“你也在她屋里，那她、那你们……”

“思想污浊的人，才会用污浊的思想去妄论别人。”许轻负眼底划过一抹冷芒，深看她一眼后，转身走了。

“不是，许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冰瑶大声叫着，想要叫住许轻负。可惜许轻负并没有为此而停留下脚步。

孙冰瑶跺了跺脚，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末寂，冷声道：“看什么看，没有看到过美女吗？”

末寂嘴角抽了抽，嫌弃道：“美女看过不少，但美得像你这样不明显的，还真没有见过几个。”

“你什么意思？”孙冰瑶瞪着眼怒问。

“不只美得不明显，连智商也不在线。”末寂摇摇头，背着手晃荡荡的走了。

“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孙冰瑶要去追末寂，奈何有篱笆拦着，她气得出了顾大明家的大门，朝这边追来。大黄等几条狗子立即窜了出去，将她扑倒在地，在孙冰瑶尖声大叫中，几条狗子伸出舌头在她脸上一阵乱舔后，嫌弃的回来了。

孙冰瑶从地上爬起来，赶忙拿出锦帕擦脸，边擦边骂，直到看到几条狗子又要出门来咬她，她才赶紧的跑回了顾大明家，关好门后，隔着一道篱笆叉腰指着狗子乱骂。

她骂一句，几条狗子便汪汪的叫上几声。一人几狗势均力敌，吵得热火朝天。倒是让不少人看了一个稀奇。

吵得累了，孙冰瑶呸呸几声后，才结束了这场战争。

“孙小姐。”孙冰瑶正要回屋，萧万海从旁边冒了出来。

孙冰瑶蹙眉看着他，眼里脸上厌恶的神色不添半点掩饰，“什么事？”

萧万海眼底有森冷怒意划过，但他很快又全部敛了起来，朝顾泠泠家看一眼后，低声问道：“你想要嫁进太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