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泠打量着苏竟时。
他依旧是昨日见时的一身月牙白的回纹薄棉锦衣,厚实的大氅披在身上,衬得他瘦削的身姿更加弱不惊风。
眉宇清隽,气质如竹,清傲而孤浅。
是个美男子,跟许轻负不分上下的美男子。
顾泠泠默默的总结道。
苏竟时也在打量顾泠泠。
她摊在躺椅上,神色慵懒,气质灵动活泼,特别是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般,清清澈澈,内蕴波光。
一身海棠红的薄棉马面裙,衬得她肤白如雪,艳若娇阳。
他苏国公府的郡主,就该长成这个模样。
苏竟时默默的总结道。
在她左手侧的躲椅上坐下,苏竟时嘴角翘了翘,嗓音清暖,防若天上的冬阳,“我想过许多种我们见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竟这般的平静。”
顾泠泠惊讶的看向他,“看不出来你竟然是个闷骚。”
苏竟时表示不理解的看着她。
顾泠泠扬扬眉,“就是表面清冷孤傲,但内心火热。”
苏竟时低笑出声,摇头道:“我不是闷骚。”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顾泠泠抖了抖脚尖,将面前的点头推到他面前,“听说你身体不好,怎的出门不多穿点衣裳?”
苏竟时低眸看了眼身上,“我穿得很厚,不会冷。”目光又落到她身上,半晌,才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顾泠泠想了想,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原来的顾泠泠已经死了,自然是过得不好的。可她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面若桃花,吃穿不愁,还开了那么多的酒楼,钱也不少,又是过得好的。
这笔账怕是算不清了。
不过如果她之前的梦是真的,原来的顾泠泠真到了现代,那么依梦里看到的情况,也是过得不错的。
“抱歉……”想到那些查回来的信息,苏竟时眼里有难过,又忏悔,各种情绪都掺杂在一起,更想到,明明知道她过得不好,却还要问这话,便又觉得自己很卑鄙。
“你不用道歉,我,过得其实挺好的。”顾泠泠伸手过去,指腹从他眉尖划过,“我不喜欢看长得好看的人皱眉。”
她的指尖有点冷,划过他的眉峰,他的心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这就对了。”顾泠泠收回手,倒了杯递到他的面前,“来,尝尝我泡的茶味道怎么样?”
苏竟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清苦,却带着一股暖流,从舌尖一直滚进了他的心里。四肢百骸似乎都因这一股暖流而变得温暖起来。
“怎么样?”顾泠泠问道。
苏竟时又喝了一口,确定先前的感觉没出错后,他看着她,“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
这是她特意从金手镯空间莲池拿出来的水,自然是最好喝的。
莞尔一笑,顾泠泠道:“你回去告诉老徐国……祖父,让他不要多想,我是真的过得很好。那句话叫怎么说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如果没有经历过先前那些小小的磨难,你也不会看到现在的我是不是?”
苏竟时眼睛亮了亮,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你说得对,没有谁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苏竟时将那句话在心里连过了好几遍后,慢慢的说道,“只是有的人从磨难中变得越来越坚强,有的人在这磨难中被泯灭。坚强与泯灭端看个人抉择罢了。”
“就是这个意思了。”顾泠泠嘴角再次扬起了笑,偏头看着他,“而且,我并不觉得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磨难。也许是上天也觉得不公,所以我救了楚君酌,紧接着又救了许老。”
苏竟时脸上现出动容之色。
顾泠泠知道他这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果然与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你才开了头,他已经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顾泠泠伸直腿,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不会回苏国公府,至少现在不会。在害父亲的敌人没有伏诛前,我都不会。”
“我明白。”苏竟时嘴中有苦涩的滋味泛滥上来,是为苏淮。她什么也没有说,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却表明了,她依旧在意,在意祖父引狼入室,害了她的父亲。
“你想多了。”顾泠泠的目光从鞋尖上移开,仰头看向头上的太阳,“我不回去,不是在意这件事,而是……”
顾泠泠偏头看向他,“而是因为我若是现在回去,苏国公府怕是还要经历一场动乱,或许比三十七年前还要大的动乱。当年我父亲因为顾惜苏国公府,宁愿隐姓埋名也不愿意再回来,那么,生为他的女儿,我也是不愿意的。”
苏竟时嘴角又笑溢出来,像是平静的湖中投下的一枚石子,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层一层的泛滥开来,泛滥到眼角,泛滥到眉梢,那笑,便像是寒冬遇暖阳,初雪融化,万物复苏,一片生机中,百花齐放的盛景。
顾泠泠眨巴着眼睛,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撇开头,啧啧道:“果然长得好看的人,笑起来都很致命。难怪宁姐姐会怀疑我对你有别的想法,连楚君酌也要防着你。真的,若不是你与我有血缘关系,就这一笑,怕是我要死皮赖脸的缠上你了。”
苏竟时微怔片刻,攸的轻笑出声。
守在外边的书墨听到他的笑声,惊讶的回过头朝这边看来。世子,有多少年未曾这样笑过了?
他的目光从苏竟时身上移向顾泠泠,心中竟有些感动。虽不知道那位小姐是谁,但能让他家世子笑得这样开心,她必定是一个好人。
“这就对了嘛,长得这样好看,就该多笑笑。”顾泠泠说道。
苏竟时笑声止,对上她俏皮的神色,一时除了摇头外,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他的妹妹,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却在第一次见面的今天,这般心思灵巧的哄他开心。眼底有热意涌上来,苏竟时抬头望天,在眼泪滚落出来的时候,却又笑了起来。
从此,他再也不孤单了。
“给我说说苏国公府吧,说一说三十七年前的那一场内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需要这一场发泄,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背负了整个苏国公府,他压抑得太久了。待他发泄的差不多了,顾泠泠又给他倒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