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Education

文/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译/雍毅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德国犹太裔物理学家，创立了现代物理学两大支柱之一的相对论。他因“对理论物理的贡献，特别是发现了光电效应的原理”，荣获19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一突破性的理论不但解释了光电效应，也推动了量子力学的诞生。1931年10月15日，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举办的“美国高等教育施行三百周年”庆祝大会上，爱因斯坦发表了这篇关于教育的演讲。

纪念日的首要目的，通常是追忆往事，特别是追忆那些为促进文化生活发展做出特殊贡献的人。今天这个仪式，是为了深情追忆我们的先辈，他们在文化生活的发展中获得了不凡的荣誉。以如此友好的方式纪念我们的先辈确实不容忽视，尤其是对昔日辉煌的追忆，可以激励当今有志之士顽强努力。这个任务的担当者，应该是一个自幼就与本国息息相关，并且深谙其历史的人，而不该是一个像吉普赛人那样在他乡四处流浪、历经风霜的人。

所以，我没什么可讲，只能撇开空间和时间，谈谈长期以来与教育有关的一些问题。在这个方面，我不敢以权威自居，因为古往今来的智者贤士已探讨过这些问题，而且肯定一再表明他们的教育观点。在教育学领域，我是半个门外汉，只有个人经验和信念，哪敢毫无根据阐述自己的观点？如果这真是个科学问题，有人可能会因顾虑重重而闭口不谈。

但是，对于具有能动性的人来说，事情还得另当别论。只认识真理，还不足以解决实际问题。不仅如此，假如不想荒废知识，还得依靠不懈努力，让它不断更新。知识就像一尊矗立在沙漠上的大理石雕像，会不断遭遇风沙掩埋的危险。要想让它永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必须经常拂去尘沙。为此，我也愿尽一份微薄之力。

学校向来都是将传统作为财富代代相传的首要渠道。过去如此，如今更甚。由于经济生活的现代化发展，家庭作为传统和教育载体的作用已经削弱。因此，人类社会的持续和健康比过去更依赖学校。

有时，人们只把学校看作是向年轻一代传授大量知识的工具。这个看法不对。知识是死的，但学校是为活人服务的。学校应当培养年轻人那些有益公共福利的品质和才能。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消灭个性，或把个体变成社会的工具，就像一只蜜蜂或者蚂蚁。这是因为，一个由标准化的个体组成的社会，一旦缺失个人独创性和个人目标，就是一个贫穷的社会，毫无发展的可能。反过来说，学校的宗旨，必须是培养特立独行的个体，使他们能将服务社会看作人生的最高目标。

但是，一个人如何才能实现这个理想？难道通过道德说教，就能达到这个目标？绝对不行。言语向来都是空洞的声音，空谈理想而不行动，往往一事无成。人格的形成不是依靠口耳之学，而是依靠身体力行。

因此，最重要的教育方法就是激发学生的动手能力。这既适用于小学生初学写字，也适用于大学生写博士论文，甚至背诗作文、做口译笔译、解数学题、体育锻炼等。

但是，每项成就的背后都有一个动机。动机是成就的基础，又因取得成就而得到强化和激发。在这个方面，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最大，这对学校教育的价值观也至关重要。动手做同一件事，有的人是迫于恐惧和强制，有的人是为了贪图权力和荣誉，有的人是出于兴趣爱好或者对真理的渴望和领悟，儿童则是出于天赐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是一切健康儿童所共有的，但往往过早就减弱。完成同一项任务，对学生产生的教育影响可能会截然不同，这取决于该生是害怕因此会伤害自我情感，还是渴望从中获得乐趣和满足。学校的管理和教师的态度，往往会对学生的心理基础构建产生影响，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在我看来，学校最恶劣的做法，就是以恐吓、暴力和专制作为主要教育手段。这种做法有损学生的美好情感、真诚和自信，只能培养出唯命是从的人。使学校脱离恶中之恶，并非难事。假如学校给予教师的权力是尽量少用强制手段，那么尊师之风就只能来自教师的人格和学识。

我要讲的第二个动机，或者说是野心，说得委婉一些，就是意在得到认可和关注，这是人之本性所固有的。假如缺少这种精神激励，人类的合作就完全不可能。渴望得到伙伴赞同的愿望，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种社会凝聚力。在这种复杂情感的支配下，人的创造力和破坏力是并存的。渴望得到赞同和认可是一种健康的动机，但渴望被人认为比同伴或同行更好、更强、更聪明，则极易导致自我心理的过度膨胀，这于个人或社会可能有害无利。因此，学校和教师应当避免使用极易滋生个人野心的教育方法，而应诱导学生勤奋学习。

达尔文的“物竞天择”理论，作为鼓舞竞争精神的权威论述，曾被多人引用。但也有人将它视为伪科学，试图以此证明消除个人之间经济竞争的必要性，这是错误的。人之所以具有生存竞争力，乃是因为人是活在社会中的动物。一窝蚂蚁中单个蚂蚁之间的争斗，是出于生存的需要，不足为虑。同样道理，人类社会中个体成员之间的竞争，也不足为虑。

因此，我们万万不可将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当作人生目标，把它灌输给年轻人。因为成功的人往往得益于同胞的许多帮衬，他的所得通常远远超出他为同胞的付出。无论如何，人的价值应该在于付出，而不是索取。

学校学习和生活劳动的最大动机，在于所为之事的乐趣，即从获得的成就中得到乐趣，并且了解该成就的社会价值。我认为，学校所肩负的首要使命，就是激发并增强年轻人的心理力量。唯有心理基础强大，学生才能产生快乐的愿望，去获得人类的最高财富，即知识和艺术技能。

相比以强制手段激发个人志向，创造性心理力量的激发绝非易事，但却更有价值。关键在于培养孩子的游戏倾向和求知愿望，并将其逐步引入社会的重要领域。这种教育主要建立在渴望顺利完成活动并得到认可的基础之上。如果学校能从这种观点出发，顺利开展工作，那它必将赢得年轻一代的高度赞赏，而它所布置的任务，也会作为一种礼物得到回报。我认识一些孩子，他们喜欢上学甚于放假。

这样的学校对教师的要求，是希望他在自己的行业能像个艺术家。那么如何能让这种精神在学校发扬光大？对此，就像没有永葆健康的灵丹妙药一样，并无万全之策。但是某些必要条件是可以满足的。首先，教师队伍应当在这样的校园成长壮大。其次，在选择教材和教学方法上，应当给予教师很大的自由。因为强制和外来压力也会扼杀教师的工作兴致。

如果你们一直在聆听我的想法，可能会对一事感到纳闷。因为截至目前，我谈的尽是一些应当培养年轻人何种精神的问题，这是我的看法。但是我对学科设置和教学方法却只字未提。应当以语文为主，还是以科学技术教育为主？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认为这都是次要的。年轻人若是通过体操和步行训练了肌肉和身体耐力，以后就能适应各种体力劳动。大脑的训练，以及智力和手工能力的训练，也是如此。因此，“如果一个人忘了在校学过的知识，他所剩下的就是教育所给予的。”曾给教育下过这个定义的智人并没有错。也因为如此，有人崇尚传统文史教育，有人注重自然科学教育，双方各执一词，但我毫无顾虑，也不偏袒任何一方。

另外，我还反对这样一种观点，即学校应当只教那些可直接运用于未来生活的专门知识和技能。生活中的需求太多样化，让学校搞这种专门训练似乎是不可能的。除此之外，我还认为，把人当作无生命的工具看待，也是令人反感的。学校的长远目标，应当是让学生毕业时具有和谐的人格，而不是成为专家。我认为，这从某种意义上讲也适用于技术学校，因为技校生的未来职业是很确定的。学校的首要任务，应当是培养独立思考和判断的一般能力，而不是传授专门知识。如果一个人掌握了学科的基本原理，并且学会了独立思考和工作，那他一定会自谋出路，而且相比那些受教内容主要是获取详尽知识的人，他也更能适应发展和变化。

最后，我想再次强调，我今天的发言有点形式化，不过是些浅陋的个人见解，毫无根据，纯属作为一个学生和教师所积累的个人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