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伟大的演讲
论慈善与幽默
50:伟大的演讲
果麦编
论慈善与幽默
本章字数: 6763

On Charity and Humor

文/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 译/刘颖

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英国作家,与查尔斯·狄更斯齐名的维多利亚时期小说家,两位现实主义小说家的代表作品分别是《名利场》(1848)和《大卫·科波菲尔》(1850),被誉为19世纪英国文学的两块瑰宝。萨克雷擅长描写英国资产阶级的风俗人情,用绅士所特有的机智幽默甚至玩世不恭的态度,揭露上流社会的黑暗面。《论慈善与幽默》是他1852年在美国纽约一次慈善募捐大会上的讲话。

我们幽默作家,除开为大家贡献快乐、无恶意的笑声和消遣、对虚假和矫饰的不屑、对伪善的憎恨、对洞察真实的教育、对诚实的热爱、对生活的认知以及精明的处世经验,这些快乐又善良,在工作日代行牧师之责的家伙,不也为神圣事业付出良多?你们为此济济一堂,为它大声疾呼——它是爱与慈善的事业,也是贫穷、弱势、不幸的事业;它是向人类散播爱与柔情、和平与善意的甜蜜使命。乐善好施的模范在安息日用精彩的宣讲向你们布道,幽默作家则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对日常生活和举止礼仪的评点,阐释同样的主题。

你们为慈善而来,在门口捐款资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希望并且相信,我和同行们也同样为慈善事业出过力,至少曾经用亲切的话语和仁慈的思想给人带去过快乐,做过好事。既然幽默作家自称工作日牧师,那么他们的布道曾经使人受益吗?那么,读了艾迪生、斯梯尔、费尔丁、戈德史密斯、胡德或是狄更斯的作品后,人们会更快乐、更优秀,与左邻右舍更和睦,更乐于行善吗?我希望如此,并且相信如此,甚至还幻想,他们的写作也是行善,是在用自己的才华与你们一起为共同的目标做贡献。

对人类的爱是一种相当模糊而难以确定的美德,完全不必考虑行动,就可以轻易安到一个人的头上,报纸上照片光鲜夺目,文章热情洋溢,等善行表演完,回到家中的慈善家据说有时也不比邻居强多少。达尔杜弗[1]和约瑟夫·瑟尔菲斯[2],斯蒂金斯[3]和恰德班德[4]这些道义不离口的伪君子都不比众多被他们抨击和欺骗的人高尚,活该被怀疑和讽刺。但有句老话:“伪善,是恶向善的致敬。”他们的虚伪也有其好处,至少结果是好的。一个人可能嘴上不停鼓吹良好的道德风尚,自己却懒得施行,但恶人的金币和善人的一样,都能喂饱寡妇和孤儿。屠夫和面包师关心的只是顾客是否付账,不必去管他们的购买动机。

风格幽默的文学家几乎都具备仁爱的天性,他们感情丰富,易被痛苦与快乐打动,能够敏锐地感知身边各色人等的性情,他们的笑声、爱意、玩笑、泪水中饱含同情。这样的人是博爱的,他们对人的爱与生俱来,比方说那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也许他还有红头发,也许还正好六英尺高。

所以,我不认为文学家有能力行善是特别的优点,当然有些人颇乐在其中。纸面上的亲切仁慈不需要做任何牺牲,沉浸在最美好、最光辉的感情里也从来不用花一分钱。文学家并不比别人高尚,至少我的经验是这样;写书的人不会比管账的,或是干其他职业的更好,当然也不会更坏。不过,我们还是要赞美他,他起码是行善的,就好比百万富翁在慈善布道会上往施舍盘里放一百英镑,我们也会赞美他。他不会错过这些机会,转眼就能将它们变作成功的投机,面上花着钱,心里知道自己在银行的钱几乎取之不尽,借此还可以赚到更多。出于对善行的尊重,我们还是要对这些捐助人心存几分感激。同样,对那些天赋出众,才华横溢,不吝挥霍自己精神财富的人,我们至少也应报以和善与喜爱,感激他们将上天交给他们分配的财富慷慨送出。

我说过,幽默是智慧与爱。这句话的正确与否我不敢保证(因为定义实在难以全面),但我确信,无论如何,最精彩的幽默必然包含最丰富的人性,并以温柔与善良润色。这样的爱不需要一直挂在口边或是实际地表达,就如一位正与孩子或妻子私语的慈父,他不需要一直把他们抱在怀里,也不需要声明他的爱意;也像一名携着情妇的偷情汉,他不需要一直攥着她的小手,或是在她耳边唱“我的亲亲,我爱你!”——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爱能影响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它充盈他的全身。它会让痴情汉用行动、专一和殷勤示爱;看到她的身影,就算一言不发,他的眼睛会被点亮;无论她是否在场,他都满怀爱意。它能让父亲快活地工作一整天,能支撑他扛过枯燥的出门劳作和疲惫的旅程,然后送他欢喜地回家,满心期待再见到妻儿。

这种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辈子。毫无疑问,在一定时候人们会用亲吻与爱抚来表达它,但即使身边并没有妻子携手相伴,膝上也没有孩子依偎,一颗多情的心始终温柔而真诚地跳动。有爱的幽默也是一样:我认为,这是一个心存善意的作家的生存习惯,是以仁慈、温柔的心灵看世界——无论他的心灵还是他的写作风格都充满了温暖的善意。即使你在字里行间看不到机智的火花或丝毫波澜,即使你并未被感动到要用笑声或眼泪来向他的天才致敬,你都能从中感受到善意。煽动情绪的观点碰撞必定只能偶尔出现,它们就像刚刚提到的父亲的拥抱,只是有时发生,不能指望他整夜都抱着孩子吻个不停。作家的玩笑和情绪也是一样,他的情感迸发,他的热情洋溢,一定不能太过泛滥。每页纸上都是警句亮点,或者时时要从自己和别人眼眶里挤出泪水的感伤主义都令人厌倦。人们会怀疑眼泪是否出自真心,幽默是否浑然天成;在人身上,这些应该都是真实而符合人性的,正如他生命中的一切都该是真实而有人性的;但无论是笑还是哭,如果不合时宜,如果过于频繁,都会让他颜面扫地。

[1]达尔杜弗:莫里哀剧作《伪君子》中的人物。

[2]约瑟夫·瑟尔菲斯:谢立丹小说《造谣学校》中的人物。

[3]斯蒂金斯: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人物。

[4]恰德班德:狄更斯小说《荒凉山庄》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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