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Students at TsingHua University, Peking

文/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译/赵文焕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思想家。1913年，他以诗集《吉檀迦利》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人。1924年受邀来华讲学，5月1日，泰戈尔在清华大学大礼堂为师生作了这篇演讲，一气呵成、诗意盎然，带给人强大的精神触动。演讲中，泰戈尔歌颂美与纯真，勉励清华同学要坚持美的原则，不要被物质主义的毒素玷污了纯洁的灵魂，呼吁清华同学要明了自己肩负的责任：“文明在等候一种伟大的圆满，等待其灵魂以美的形式表达，你们一定会在这方面对世界做出贡献。”

我的青年朋友们，我注视着你们的年轻面庞，它们闪烁着智慧和热切的兴趣。彼此隔着年龄的距离，我已来到了日落之地的岸边，你们却站在太阳升起的那片土地上。

我的心朝向你们并给予祝福。我羡慕你们。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月亏之夜的薄暮中，我们并不全然知晓自己生在一个多么伟大的时代。

那个伟大时代的意义和启示如今已经变得清晰。

我相信，此刻全世界的人们都听到了它的召唤。生在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期之一，你们会多么高兴，肩负多么大的责任。我们在这闪耀着痛苦之火的光芒中模糊地意识到这个时代的伟大；在已经降临到我们身上的世界性的痛苦中，我们并不完全知道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生命中自成一体的种子，不知道它包孕的全部真理。甚至当叶鞘绽裂时，我们也不知道它的生命会以什么形式展现，植物将结出什么果实。

现今时代的叶鞘已经绽裂了。它在你们之中，在每一个青年之中，给予这个新生命成长的动力。

在人类历史上，虽然创造的力量往往是隐秘的，但人类有权为它们指明方向，并参与关乎自身命运的发展。

什么是这个时代的伟大事实？是我们的大门已经打开，广阔未来的信使已经到来，他已敲响了我们的大门，所有的阻碍都已经让开。

人类已从他们的藩篱中走出，他们已经聚集在一起，不再与世隔绝，隐居于偏僻之所。

我们曾在各自国家的园地中专注于过好各自的生活。我们不知道墙外正在发生什么。我们缺少令自身成长与世界大势相协调的智慧和机遇。

我们已经走出来了，隐藏我们的围墙已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得向全世界证明我们的价值，而不仅仅是向仰慕我们的群体做出证明。我们得证明自己的存在。我们得在自己的文明中展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事物。

现在我在中国。我问你，我问自己——你有什么，你能从自己的家园里拿出怎样的事物来向这个新时代致敬？你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了解自己的思想吗？了解自己的文化吗？你们本国的历史中有哪些是最优秀、最永久的？你们得知道，若要免于遭受蒙昧，从被排斥的最大侮辱中解救出来，就要放出你们的光亮，加入这个伟大的灯会，参与到世界文化之中。

我听到有人说过，你们自己也有说道：你们是实用主义和唯物主义的；你们不把梦想寄托于空中楼阁，不去寻找遥远的天国或远方的生活。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而不是试图与之抗争。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份天赋已经给了你，你可以从中做出自己的贡献。然而，我难以相信你们是纯粹的物质主义者。我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是伟大的，却又是物质主义的。我有自己的信念，如果你愿意称之为迷信的话，那就是亚洲没有一个民族能完全被物质主义所左右。在蓝色的天穹中，在太阳的金色光芒中，在广阔的星夜中，在我们四季更迭中，每个季节都带来了各自的花篮，这些事物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理解生命的内在音乐，我不相信你们对它充耳不闻。物质主义是排他性的，那些物质主义的人主张他们有享受、囤积和占有的个人权利。你们中国人不是个人主义者。中国社会本身就是你们共同精神的创造物。它不是一种物质主义和自我中心意识的创造物，不是一个拒绝承认自己对他人负有义务的无限竞争的混合体。

我知道中国尚未出现世界上普遍存在的弊病，即无意义地敛聚财富的疯狂行为，产生那些被称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奇怪生物。

我得知你们与其他人不同，并不重视军国主义的野蛮力量，这只有在你们不是物质主义者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存在。诚然，你们以一种强烈的情感来爱这个世界，爱你们身边的事物，但并未将你们的财产圈在排他性的墙内。

虽然自身并不是很富裕，但你们乐于分享，热情好客。只有在你们不是物质主义者时才有可能发生。

这一路旅行过来，我看到你们付出极大的努力耕耘土地，硕果累累。你们每天使用的东西被赋予不可思议的完美。如果贪恋物质性的事物，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如果你们受贪心的摆布，只触及其功利的一面，则会使你们周围所有的美丽和优雅凋零。

你没有看到吗？上海、天津，巨大的丑陋恶魔在世界各地徘徊，纽约、伦敦、加尔各答、新加坡和香港，都是如此。它们所触及的一切都变得死气沉沉，毫无优雅，仿佛不曾得到上帝的祝福。

你们北京没有这一迹象，而是有极好的人际关系之美，普通商店也有其质朴的装饰。

你们爱自己的生活。爱给它所接触的一切带来美好，而不是贪婪与功利：它们建造办公室，而不是栖居之所。办公室不可能是美丽的。

喜爱物质实体而又能不受其束缚，用温雅气质来装饰物质实体，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天意希望我们把这个世界变成自己的家园，而非如同在租来的房子里居住。我们只能通过一些辅助方式令其成为我们的居所，这种方式就是发自灵魂深处给予它爱和美。

从你们自己的经验而言，可以看得出美丽、温柔、好客与呆板的整齐、单调用处之间的区别。

粗劣的功利性扼杀了美。

全世界有大量的产品，庞大的组织，庞大的帝国管理，阻碍着生活之路。

文明在等候一种伟大的圆满，等待其灵魂以美的形式表达，你们一定会在这方面对世界做出贡献。

你们如何制出那些美好事物？我远道而来发现单就你们的器物而言显然超出我的认知，而接触你们所制的具有美感的器物本身就有好客之感。我自己认可他们，我的灵魂以美为乐。

其他国家的生活中，物品堆积如古埃及的皇家墓地，那些东西幽幽地喊道：“走开”。而在你们国家我却发现日常使用的东西有一种吸引力，它们发出邀请：“来吧，接纳我们。”而非“走开”。

难道你们要忘记你们的义务，把这个能将一切变成美的天才浪费掉，扼杀掉，让它投入恶俗的洪水中？

畸态已经在你们的市场上铺好了床，它已经侵占了你们的心灵，以及你们人人赞誉的区域。若你们接受它作为永久客人，假设你成功了，并在一两代人的时间里杀死了这个伟大的天赋，还会剩下什么？你将为人类提供什么来回报你存在的特权？

但你们并无那种使你们保持丑陋的气质。我相信你们没有。

你们可能会说“我们想要进步”。你们在过去的时代取得了令人惊叹的进步，你们做出了伟大的发明，这些发明被其他民族所借用和复制。你们并没有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但从未让这些进步，让不必要的事物阻碍了你们的生活。

为什么在进步和完美之间会有这种鸿沟？如果能用你们的审美天赋来弥合这道鸿沟，你们将为人类做出巨大的贡献。

你们的使命是证明，对这片土地与这土地上的事物的爱是可能的，不是物质主义，不是贪欲。贪婪像绳子一样将我们与事物绑在一起。贪婪的人以物欲的绳索与他的财产绑在一起。你们没有像这样被捆绑，这一点从你们为使事物达到完美而付出的努力中可以看出。

你们通晓事物韵律的秘密，不是科学中的力的秘密，而是表达的秘密。这是一个伟大的事实，因为只有上帝知道这个秘密。

看看所有创造物中的奇特表达：花朵、星星、草叶。你们无法在实验室里分析这种美并将其装入口袋。这种美是不可捉摸的。

你们是多么的幸运啊！拥有这种本能的人们。它不容易被教导，但你们可以让我们一起分享。

拥有这种完美品质的事物，属于全人类。由于美丽，它们不能被封闭起来，若如此则是不敬的。如果你成功地创造了美，这本身就是一种款待，而我，作为一个陌生人，可以在美好心地中找到我的家园。

我累了，也老了。我们也许不再相见。这是我与你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衷心地恳求你们不要被庸俗的力量、巨大的规模、囤积的风气、数以百万计的增长所召唤，它们没有意义，也没有尽头。珍惜完美的理想。把你所有的工作，所有的活动都与它联系起来。

你们热爱大地上的物质，它们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将把天堂带到人间，将灵魂引入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