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伟大的演讲
论圈子
50:伟大的演讲
果麦编
论圈子
本章字数: 18712

The Inner Ring

文/C.S.刘易斯 译/赵文焕

C.S.刘易斯(Clive Staples Lewis,1898—1963),出生于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但长年居住在英格兰,是威尔士裔英国作家、诗人。刘易斯以《纳尼亚传奇》闻名于世,是剑桥大学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文学教授,剑桥大学马格达林学院的研究员。《论圈子》发表于1944年在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所作的纪念讲座。

我可以给你读几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吗?

鲍里斯进入房间时,一位戴着勋章的老将军正向安德烈王子作汇报,紫红色的脸上带着军人的威严。“好吧。请稍等!”他用俄语对将军说,带着一点轻蔑的法国口音。当安德烈注意到鲍里斯时,他停止听将军的报告,不顾将军在他身后小跑着恳求。安德烈王子转向鲍里斯,露出愉快的笑容,点了点头。鲍里斯现在显然已经明白——他已经猜到了——与《陆军条例》中规定的纪律和服从制度并存的是一种不同的、更真实的制度,能迫使一个脸色发紫而自负的将军恭敬地等候,而像安德烈王子这样的普通上尉却在和鲍里斯这样的普通少尉聊天。鲍里斯立即决定,他将不以官方制度为指导,而是以另一个不成文的制度为指导。

当你邀请一位中年道德家向你讲话时,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能,我一定会得出结论,你对中年道德家的说教有兴趣。我也将尽己所能满足你们的要求。事实上,我将就你所要生活的世界提出建议。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要谈论所谓的时事。你们可能和我一样对这些事情都很了解。除非以一种你几乎认不出的一般形式,我不打算跟你们讲应该在战后重建中扮演什么角色。

事实上,在未来十年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为欧洲的和平或繁荣做出任何直接贡献。你们将忙于找工作、结婚、获取真相。我将做一件比你们所想的更保守的事情。我将给出建议,发出警告。建议和警告是关于那些常有的事情,以至于没有人称它们为“时事”。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像我这样的中年道德家会告诫后辈们要注意什么。他警告人们远离世界、肉体和魔鬼,而如今这三者中的一个就够对付了。邪恶事物,我将严格摒弃。在公众心目中,它和我之间的联系已经深入我所希望的程度:在某些群体中,即便不是到了认同的程度,它也已达到了令人混淆的程度。我开始认识到那句古老谚语的真实性:“与魔鬼共餐的人,应当准备好一把长柄汤勺。”至于肉体,若你们对它的了解还不如我多,那你们一定不是个特别正常的年轻人。但关于世界,我想我有话要说。

在我刚才所读托尔斯泰的文章中,年轻的少尉鲍里斯·杜布列茨科伊发现,军队中存在两种不同的制度或等级。一个是印在一些小红书上的,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读懂。它也一直保持不变。将军总是高于上校,而上校则高于上尉。另一种则没有印在任何地方。它甚至也不是一个正式组织的秘密社团,在你被接纳后被告知有官员和规则,但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正式、明确地接纳。你逐渐以几乎无法界定的方式发现它的存在,而你在它之外;也许之后你也在其中。

有一些与口令相对应,但它们过于随意和非正式。特定的俚语、特定的绰号、暗示性的谈话方式都是其标志。但它并非一直不变。即使在特定时间里,也很难说谁在里面,谁在外面。有些人显然在里面,有些人显然在外面,但总有几个人在边缘地带。如果你在离开六个星期后回到同一个师部,或旅部,或同一个团,甚至同一个连,你可能会发现其等级制度发生了很大变化。

没有正式的录取或开除。人们在事实上被排除在外,或在被允许进入之前,就认为自己在里面了:这给那些真正在里面的人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它没有固定的名称。唯一确定的规则是,内部人和外部人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它。在一般情况下,从内部可以通过简单的列举来指定它:它可以被称为“你、托尼和我”。当它非常安全且成员相对稳定时,它就称自己为“我们”。当它必须扩大规模以应对特定的紧急情况时,它就称自己为“这个地方的所有明智的人”。从外面看,如果你已经无望进入这个组织,你就称它为“那帮人”或“他们”或“某某和他的那帮人”或“核心小组”或“内部圈子”。如果你是一名入场候选人,你可能不会对它有什么称呼。与其他局外人讨论它,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局外人。顺带一提,要是仅仅因为和某个圈内人交谈顺利,就以为对方会帮助你,那就太愚蠢了。

我可能描述得很糟糕,但希望你们都能明白我所描述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们曾在俄国军队中,也许在任何军队中都是如此。然而你们遇到过“内部圈子”的现象。在第一学期结束前,你们在学校的场所中发现了一个。当你在二年级结束时,你已经爬到了它附近的某个地方,也许你发现在这个圈子内还有一个更核心的圈子,这个圈子与学校大圈子相比如同边缘地带的卫星。学校的圈子几乎与校长的圈子相联系。实际上,你已经开始穿透洋葱的表皮看到本质。而在这里,在你们的大学里——假设在这个非常时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几个圈子——或各自独立或如同心圆般互相嵌套——存在于这个房间里,这难道会有错吗?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无论你们今后会去哪家医院、律师学院、教区、学校、企业或大学,你们都会发现圈子——托尔斯泰所说的次级或不成文的系统。

所有这些都是相当明显的。不知你是否会说出和我接下来要说的同样的话,那就是,我相信,所有人在生活中的某些时期,以及许多人从婴儿到老年之间的所有时期,最主要的追求之一就是渴望进入当地的圈子,害怕被排除在外。这种欲望确实在文学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公正体现,我是说,以一种势利的形式。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中有很多这样的人物:他们渴望进入那个特殊的圈子,也就是所谓的社会,或曾经的社会。但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从这个词的意义上来看,“社会”只是一百个圈子中的一个,因此,势利只是渴望进入圈子的一种形式。

那些认为自己是自由的,而且确实是自由的人能够不受势利的影响,并以平静的优越感阅读关于势利的讽刺文章者,可能被另一种形式的欲望所吞噬。可能正是因为他们想进入某个完全不同的圈子的强烈愿望,使他们免受对上流社会的所有诱惑。一位公爵夫人的邀请,对于某个在艺术或共产主义的圈子里感到被排斥的人来说,是非常冷酷的安慰。可怜的人——他想要的不是宽敞、明亮的房间,也不是香槟,甚至不是关于同僚和内阁部长的丑闻,而是神圣的小阁楼或工作室,一起低头抽烟,吞云吐雾,以及我们所知道的——四五个人挤在这个炉子旁分享美妙知识。

欲望往往隐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我们很难分辨出实现后的快乐。男人们不仅告诉他们的妻子,也告诉他们自己,在办公室或学校加班做一些重要工作到很晚是很困难的,却又不得如此,因为他们和某某以及其他两个人是这个地方仅有的真正知道事情是如何运作的人。但这并不完全正确。当然,假设老胖子史密森把你拉到一边,低声说,“听着,我们必须让你以某种方式参加这次考试”或“查尔斯和我一眼就看出你必须参加这个委员会”时,这真是太无聊了,无聊透顶……啊,但如果你被排除在外,那就更可怕了!失去周六下午的时光既累人又不健康,但如果因为你无关紧要而得到自由,那就更糟糕了。

毫无疑问,弗洛伊德会说,所有事情都是性冲动的一种潜规则。我想知道,有时鞋子是不是在另一只脚上。我想知道,在滥交的年代里,许多童贞不是因为顺从爱神而失去的,而是因为顺从了核心圈的诱惑。当然,在滥交成为时尚时,贞洁者就是局外人。他们对别人知道的东西一无所知。他们是圈外人。至于不重要的事情,因类似原因第一次吸烟或第一次喝醉的人可能非常多。

我现在必须做出区分。我不打算说“内部圈子”的存在是一种邪恶。它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人人都需要私下讨论的空间:在一起工作的人之间建立个人友谊,不是一件坏事,甚至(本身)也是一件好事。而且,各种组织的官方等级制度可能不都与其实际工作相吻合。如果最聪明和最有活力的人占据了最高位置,就可能是一致的;由于现实往往并非如此,所以会让你认为一定有一些身居高位的人实际上大权旁落,而身居低位的人比他们的级别和资历更重要。这是必然的,也许这并不是一种必然的恶。但吸引我们进入“内部圈子”的欲望是另一回事。一件事在道德上可能是中性的,但对那件事的欲望可能是危险的。正如拜伦所言:

获得遗产是甜蜜的,

但这份甜蜜源自某位老太太的意外死亡。

虔诚的亲属在晚年无疾而终并不是一种罪恶。但是,她的继承人对她死亡的热切渴望则是一种不当的想法,即使是最温和的试图加快她离开的尝试,法律也不会许可。让内部圈子变得不可避免,甚至在生活中具有无害的特征,尽管也不是美好的;但我们渴望进入圈子,以及我们被排除在外时感到痛苦,进入时又感到快乐,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无权对你们中任何人已经做出妥协的程度做出假设。我绝不能假设你们首先忽视并最终甩掉你们真正爱过的、可能会陪伴一生的朋友,以希求与那些在你们看来更重要、更神秘的人建立友谊。我不该问你自己在圈内时,是否从身后圈外人的孤独与屈辱中获得了真正的快乐;你是否在圈外人面前与圈内同伴交谈,可能只是为了让圈外人羡慕;在你接受考察期间,你谋求圈内人好感的方式是否总是令人十分钦佩?我只会问一个问题——当然,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反问。在你所记得的整个生命中,是否因渴望站在那条无形之线正确的一侧,而促使你做出什么行为或说出什么话语,使你在寒冷的夜晚回顾过往也能感到无愧于心吗?如果是这样,你就比大多数人幸运。

我此次演讲的主要目的,只是想要你们相信,这种欲望是人类行动的永久的巨大动力之一。它是构成我们所知世界的因素之一——这个完全由斗争、竞争、混乱、贪污、失望和宣传构成的整体,如果它是永久的主要动力之一,那么你可以很肯定这一点。除非你采取措施阻止它,否则这种欲望将成为你生活的主要动机之一,从你进入职场的第一天起,直到你垂垂老矣的那天。这将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生活将自然而然地来到你身边。如果你这样过着,任何其他类型的生活都将是有意识和持续努力的结果。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如果你随波逐流,你将在事实上成为一个“圈内人”。我并不是说你将成为一个成功的人,虽然有那种可能;但无论你在永远无法进入的圈子外渴求与愁苦,或是成功地越来越走入圈内——无论如何,你都会成为那种人。

我已经相当清楚地表明,我认为你们最好不要成为那种人。但你们可以对这个问题持开放的态度。因此,我将提出这样想的两个理由。一方面,出于礼貌和宽容,又考虑到你们的年龄,你们中不存在无耻之徒的设想是合理的。另一方面,根据平均法则(我并不反对自由意志),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你们死之前,至少有两三个人将成为非常接近无耻之徒的人。在这个房间里,至少存有几个不择手段、背信弃义、冷酷无情的利己主义者。选择仍然摆在你们面前:希望你们不要把我对未来走向的尖锐话语,视为对你们当前人格的不尊重。

我所做的预言是这样的:对你们中十分之九的人来说,可能会面临做出无耻行为的选择,当它真的出现时,不会有非常戏剧性的色彩。明显的坏人、明显的威胁或贿赂,几乎不会出现。但会出现在觥筹交错间,在日常琐事间,在谈笑风生间,从最近你已经比较了解且希望进一步了解的男人或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就在你最不想显得粗鲁、幼稚或假正经的时候,暗示就会出现。这是普通民众、无知者、风流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某种暗示,有些甚至是你自身所在行业的圈外人也会大惊小怪的暗示。但你的新朋友说,这是“我们”——听到“我们”这个词,你试着不因这单纯的快乐而脸红——“我们总是这样做”一些事情。

而你会被吸引,如果你被吸引,不是因为贪图享乐,只是因为在那一刻,当杯子如此接近你的嘴唇时,你无法忍受再次被推回寒冷的圈外世界。如果看到对方的脸——那张和蔼可亲、推心置腹、令人愉快的老成面貌——突然变得冷漠和轻蔑,如果得知你被尝试进入的内部圈子拒绝时,那将是多么可怕。再者,如果你被吸收进来,下周就会有些偏离规则的事情,明年还会有一些更加远离规则的事情,但都是在最愉快、最友好的氛围中发生的。它可能会以崩溃、丑闻和劳役拘禁而告终;它可能会以百万美元、贵族身份和在你曾经的学校授奖而告终。但你会成为一个无耻之徒。

这是我的第一个依据。在所有的热情中,对内部圈子的热情,最能让一个还不是很坏的人做出很坏的事情。我的第二个理由是这样的:古希腊冥府给达那伊得斯的折磨,即试图将筛子装满水,不是一种恶习的象征,而是所有恶习的象征。它是一个荒谬的欲望的象征,它寻求的是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想进入无形的范围中说明了这个规则。只要你被这种欲望所支配,就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正试图剥开一个洋葱,即使你成功了,也得不到任何东西。除非你克服了对成为圈外人的恐惧,否则你将一直是圈外人。

当你想到这一点时,肯定是非常清楚的。如果你出于某种有益的原因想进入某个圈子,比如说,你想加入一个音乐社团,因为你真的喜欢音乐,那么就有可能获得满足。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四重奏中演奏,而且你会喜欢它。但如果你想要的只是消息灵通,你的快乐将是短暂的。这个圈子不能从内在拥有其表面所具有的魅力。到了接纳你的那一刻,它就失去了魔力。

一旦最初的新鲜感消失,这个圈子的成员将不会比你的老朋友更有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不是在寻找美德、善良、忠诚、幽默、学问、机智或任何真正可以享受的东西。你只是想“融入”,而这是一种难以持久的快乐。一旦你的新伙伴因程式化使你厌倦,你就会去寻找另一个圈子。彩虹的尽头仍将在你的前面。旧圈子如今只是你努力进入新圈子的单调背景。

你总是会发现很难进入新圈子,原因你非常清楚。一旦你自己进入了,就想让下一个进入者感到困难,正如那些已经进入的人让你感到困难一样。当然,在任何生气勃勃的人群中,为了一个良好目的而聚在一起,排除在圈外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次要的。三四个人为了某项工作而聚在一起,排除其他人是因为工作只适合这么多人,或者因为其他人实际上做不了这个工作。你的音乐小团体限制了人数,因为他们聚会的房间只有这么大。但你们真正的“内部圈子”存在排他性。如果没有圈外人,就不会有乐趣。除非大多数人都站在错误的一边,否则无形的分界线就没有意义。排他性不是偶然,而是本质。

对内部圈子的追求将令你心伤,除非你能打破它。但如果打破它,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将随之而来。如果在工作时间里,你把工作当作自己的目的,不久你就会发现自己身处专业领域中唯一真正重要的圈子中却又浑然不觉。你将成为一名明智的工匠,而其他明智的工匠也会知道这一点。这群工匠决不会与内部圈子、重要人物或知内情者相同。它不会制定专业政策,也不会煽动整个行业来对抗公众的影响力,更不会导致内部圈子所产生的那些周期性丑闻与危机。但它会做那些该行业应该做的事,并长期致力于为该行业赢得应有的尊重,这是做多少演讲、卖多少广告都无法争取到的。

如果你在闲暇时只与自己喜欢的人交往,你会再次发现你已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个从外面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个内部圈子的地方,这让你感到舒适而安全。但不同的是,它具有偶然的秘密性和排他性,没有人因秘密的诱惑而被引向那里。它只是四五人聚在一起彼此欣赏,做喜欢的事情。这就是友谊。亚里士多德把它列为美德之一。它也许带来了世界上一半的幸福,但内部圈子不存在友谊。

圣经中告诉我们,求的人,就必得着。这是真的,我现在不做探讨。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小学生常说的“求之不得”也有很多道理。对一个刚刚进入成年生活的年轻人来说,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圈子,充满了令人愉快的亲密关系和机密,他渴望进入这些圈子的内部。但是,如果他顺着这个愿望,就不会到达任何值得到达的“内部”。真正的道路是在另一个方向。这就像《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透过镜子所见的那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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