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伟大的演讲
美国学者
50:伟大的演讲
果麦编
美国学者
本章字数: 18135

The American Scholar

文/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译/周颖琪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美国诗人,散文家,思想家,美国超验主义的领袖。美国总统林肯称他为“美国文明之父”。在文化思想领域,爱默生领导了以波士顿为中心的民族文化独立运动。1837年8月31日,他在剑桥镇哈佛校园的全美大学生联谊会上,发表了这篇被誉为美国知识的“独立宣言”——爱默生呼吁美国的学者成为独立的思考者,停止依赖外来文化或进行纯粹的模仿,并创造出新文化,为人类进步做贡献。

主席先生、各位先生们:

在新的一个文学年开始之际,我向大家问好。过去的一年充满了希望,但也许还不够努力。我们在此相聚,不是为了像古希腊人那样比拼力气或技术,诵读历史、悲剧和颂歌;不像吟游诗人那样为了爱与诗歌汇聚;也不像英国和欧洲国家首都里的那些同辈那样,为了推动科学的进步而聚集。现在的人都太忙了,没时间关心文字。迄今为止,我们的节日只不过是一个好兆头,说明人们对文字的热爱还没被磨灭。因此它弥足珍贵,反映的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本能。也许时候已经到了,我们的聚会要变成、也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到时候,这片土地上慵懒的知识分子们终将睁开沉重的眼皮,回应这个世界长久以来的期待,发挥出一些比机械的技能更好的才能来。长久以来,我们依赖他人,向别的国家学习,这个阶段就要结束了。我们身边有成千上万的同胞涌向生活,不能只靠拾外国人牙慧。新的事件和行动正在发生,它们需要被歌唱,它们自己会歌唱。天文学家说,一千年以后,在我们头顶闪耀的天琴座里,有一颗星会成为新的北极星。那谁又敢肯定,诗歌不会复兴并引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呢?

怀抱着这样的希望,我接受了“美国学者”这个话题。这不仅仅是一个惯用词,还关乎我们协会的本质。年复一年,我们聚在这里,为它的传记翻开了新的篇章。让我们想一想,新的时代和事件是如何让我们看清了美国学者的特点和希望。

有一个久远到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老故事,竟传达出一种意想不到的智慧。故事里说,创世之初,神创造了一个人,后来又把他分成了好几个人,帮助他更好地生活;就像一只手分出了好几根手指,才能用得更灵活。

这个古老的寓言告诉我们一个常读常新的崇高信念:世界上有一个作为整体的“人”——在每个个人身上,他只体现出一种或一部分能力;你得从整个社会的层面来看,才能看出这个人的全貌。这个“人”不是农民,不是教授,不是工程师,他什么都是。他是牧师,是学者,是政治家,是制片人,是士兵。在分散状态下,或者在一个社会里,这些功能被分配到不同的个人身上,每个个人都要为了共同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这也是在践行作为整体的“人”的意志。这个寓言说明,一个个人要想实现自我圆满,必须时不时从自己的劳动中走出来,接纳所有其他劳动者。可惜,人类的原始单位、力量之源被分散到了太多人身上,它被分得太细,传播得太远,就像散落的水珠,很难再聚集起来。社会处在这样一个状态:每个社会成员都像躯干上截下来的断肢,像行尸走肉一般——他们是一根拇指、一截脖子、一个胃、一段胳膊,但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于是,“人”变成了物,很多很多的物。耕作者是一个走进田地收集食物的“人”,这份工作有着真正高贵的使命,但他却很少因此感到欣慰。他眼里只有蒲式耳[1]和手推车,容不下别的东西,他沉浸在农民的身份里,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在农场工作的完整的“人”。商人更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工作的真正价值,而是被商务琐事缠身,把灵魂出卖给了金钱。牧师成了一个形式,律师成了一部法典,技工成了一台机器,水手成了船上的一条绳索。

在这种功能分配模式中,学者代表的是智慧。他应该是一个完整的“人”在思考。然而他堕落了,成了社会的牺牲品,变成了一个单纯的思想者,甚至更糟糕,变成了一个只会复制他人思想的人。

如果学者是思考的“人”,那学者的职责也就不言而喻了。大自然用平和的、训诫的画面启发着他,历史指引着他,未来邀请着他。当然了,难道所有人不都是学生吗?所有事物不都是为了学习而存在吗?还有,难道不是只有真正的学者才是真正的大师吗?古时候的圣人说过:“凡事都有两面,小心错误的那一面。”在生活中,学者往往误导大众,滥用了自己的特权。让我们看看学者在学校里的样子,考察一下他受到的主要影响。

大自然给心灵带来的影响时间最长,意义也最为重大。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日落之后,夜晚和星辰每天都会降临。风一直在吹,草一直在长。每一天,男人和女人互相交谈,互相注视。在所有人当中,学者和自然景观最为息息相关。他必须搞清楚自然在他心中的价值。对学者来说,自然是什么?自然是一张上帝织成的网,它的连续性令人费解,它没有起始,没有终结,能量循环出去,又能返回自身。学者的精神就像自然一样,找不到起点,找不到终点——它如此完整,如此无边无际。自然之光照得很远,穿越层层宇宙,像射线一样发射出去,向上,向下,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界——无论集中还是分散,自然都在急不可耐地向心灵展示自己的样貌。分类就此诞生。对于年轻的头脑来说,一切事物都是独立存在的个体。不久之后,他就学会如何发现两个事物之间的联系,看出它们的共性。接着,他发现三个,然后是三千事物的共性。于是,追求统一的本性如此强烈,驱使着他继续联系不同的事物,消除特例,发掘深埋地下的根源。从根源来看,本来相反和疏远的事物凝聚在一起,就像同一根茎上开出的花。现在他知道了,从历史诞生之初,事实的积累和分类就从未停止。我们要意识到,这些物体是有规律的,是互相关联的,它们的规律也是人类智慧的规律。如果抛开这个观念,分类又如何谈起?天文学家发现,几何学——纯粹是人类智慧抽象化的产物——可以用来测量行星的运动。化学家在物质中发现了比例关系和可以理解的条理。科学,就是一门从关系最疏远的事物中发现类似性和同一性的学问。充满野心的灵魂们坐下来,面对每一个难题;用他们的分类和规律,归纳一切陌生的构造和新鲜的力量;不断运用他们的远见,再现组织里最细小的纤维,探索自然最遥远的边境。

因此,在这个天穹之下,年轻的学生们和天穹有着同样的根基,它们一个是叶,一个是花。他们的每一根血管中都流淌着相同的关联与情感。但那个根源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他灵魂的灵魂吗?——一个过于大胆的想法,一个过于疯狂的梦境。当他学会崇拜灵魂,发现现阶段的自然哲学只不过是碰到了这只巨手的冰山一角,当这道精神之光揭示出更多世界的规律,他就会想不断拓展自己的知识,进而成为一个创造者。他会发现自然是灵魂的另一面,它们的每个部分都彼此呼应。它们一个是印章,一个是印出来的图案。自然的美,正是他自身的心灵美。自然的规律,也是他头脑的规律。自然成了衡量他学识的标尺。自然中还有多少未知,他的智慧就有多少还有待开发。总而言之,就像那句老话说的,“认识你自己”,也如当代的一句格言所说,“研究自然”,这两句话终于能够合二为一。

另一个对学者心灵影响很大的因素,是先人的智慧——无论形式如何,无论它是文学、艺术还是制度,只要它能被大脑铭记。在来自过去的影响之中,书籍是最好的一种。为了更方便地去了解这种影响的大小,我们应该单独探讨书籍的价值,这样一来,我们也许就会发现真理。

书籍的本质是高贵的。史上第一批学者们从周围的世界汲取信息,仔细思考,用自己的智慧重新梳理信息,最后再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他们输入的是生活,输出的是真理;输入的是短暂的行为,输出的是不朽的思想;输入的是营生,输出的却是诗行。那些确凿的事实,现在成了敏锐的思想。它站得住脚,能传播。它经久不衰,自由飞翔,启人心智。产生它的思想有多深刻,它飞得就有多高,唱得就有多久。

或者说,把生活转化成真理的过程有多深刻,思想就有多深刻。蒸馏的完成度越高,得到的物质纯度就越高,越是不朽。但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就像没有气泵能抽出完美的真空一样,没有艺术家在写书时能排除所有传统、有局限性和容易消亡的东西。一本纯粹的思想之书,对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对于当代人、下一代人还有遥远将来的子子孙孙,都同样有用。但没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书。人们发现,一个时代的人只能写出给同代人,或是给下一代人看的书。更早以前的书,已经不适合现在看了。

这样一来,一个严重的错误就诞生了。创作行为——也就是思考行为——是神圣的,对这种行为的记录也跟着变得神圣了起来。一个吟诵的诗人仿佛一个圣人,他吟诵的诗歌也成了圣物。如果作家的精神正直而充满智慧,那他的书一定也是完美之作。对一位英雄的敬爱,堕落成了对一尊雕像的崇拜。这样一来,书就变成了毒害,像一位专制的暴君。大多数人的头脑呆滞了、歪曲了,对理性接受得如此迟缓,他们一旦开化,一旦接受了这样一本书,就会坚持这本书的立场,见不得它遭到蔑视,否则就会大吼着抗议。学院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写书的人是思考者,而不是正在思考的“人”;写书的人有天分,可惜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选择遵从公认的教条,而不是自己心中的原则。图书馆里挤满了谦恭的年轻人,他们把接受他人的观点当成自己的义务,一股脑儿地接受西塞罗、洛克和培根。可他们忘了,西塞罗、洛克和培根写下他们那些著作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个图书馆里的年轻人。

因此,我们不再是思考的“人”,而是一堆书虫。因此,对于那些饱读诗书的人来说,书籍是有价值的,但那价值不在于它同自然和人类社会体制之间的联系,而是把书变成了一种服务于世界和灵魂的第三产业。因此,世界上有了修订家、校勘家和各种各样的狂热藏书家。

如果用对了,书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用错了,就是最坏的东西。怎样才叫用对了?不管你怎么读,都能得到的那个好处是什么?读书的唯一用处就是获得启发。如果一本书使我彻底偏离自己的轨道,成为他人思想的卫星,而不是建立自己的星系,那这本书还不如不读。在这个世界上,活跃的灵魂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所有人都有权拥有它,所有人心中都有它。只不过大部分人体内的灵魂受到禁锢,或者至今还未诞生。活跃的灵魂能看透、言说或是创造绝对的真理。能做到这一点的灵魂是天才的灵魂,它不是特权,不仅仅属于那些偶然被眷顾的人,它是属于每个人的财富。它的本质是进步。我们的书本、学院、艺术学校、各种机构,请不要再重复过去那些天才的话语了。他们说,这些意见很好,我们要坚持。他们束缚我们。他们向后看,而不是向前看。但天才总是向前看:我们的眼睛长在脸上,没长在后脑勺上;天才总是创造,普通人才只会原地等待。无论一个人有怎样的才能,只要他不去创造,他就永远无法流露出纯粹的神性——他们也许点着了烟、扬起了尘,但生不起火。他们得有创新的方法、行动和言语,这些方法、行动和言语不能来源于任何习惯或权威。对于分得清好坏是非的头脑来说,创新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的流露。

恰恰相反,一个人如果不做自己的先知,而是接受别人脑袋里的真理,放弃了独立思考、探究和内化,那么就算那种观点迸发着真理之光,他也是酿成了一个大错。天才的影响力如此之大,足以对另一个天才造成威胁。每个国家的文学作品就是证据。两百年来,英国的戏剧作家一直在模仿莎士比亚。

当然了,正确的读书方法也是有的,那就是要坚决地分清主次。千万不要让工具主导了你的思考。对于学者来说,读书是一种消遣。等他能直接感知上帝的思想,他就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其他人做的记录上面。但人哪有没有迷茫的时候——当阳光被遮蔽,星辰不再闪耀,我们去寻找点亮的灯火,靠着它们的指引,再次走向东方的黎明。闻道是为传道。一句阿拉伯谚语说:“一棵无花果,望着另一棵,因而结了硕果。”

那些最好的书能给我们带来非同一般的快乐。好书让我们确信,作者和读者能够心灵相通。我们读乔叟、马维尔、德莱顿,读那些最伟大的英国诗人的诗句,感受到一种最最与时俱进的喜悦——我们产生这种喜悦,大体上是因为那些诗句浓缩了时间的精华。这位诗人明明活在遥远的过去,在两三百年以前,他说出的话却能如此贴近我的心灵,他说的几乎就是我想过和说过的。于是,我们在惊讶之余感到喜悦,同时还产生了一种敬畏。如果我们要为这种精神上的巧合寻找证据,我们就要假设存在某种前定和谐,存在某种灵魂的远见,存在某种针对未来需求的知识储备。就像人们观察到的昆虫行为一样:它们等不到自己的幼虫孵化就会死亡,但会在死前为幼虫准备好食物。

我不会因为热爱独立的思想体系,或为夸大本能的作用,而贬低书籍的价值。我们都知道,过去的人煮草吃,用鞋底熬汤喝,可见人的身体可以从很多种食物中获得营养,那么,人的心灵也可以吸收很多种知识。伟大的英雄人物死后,只留下纸上印的那些信息,几乎没有其他痕迹可寻。我只能说,消化这些信息需要强大的头脑。只有成为一个创造者,才能把书读好。有句谚语说:“要想得到印度的财富,得有本事把它们带回来。”写作需要创意,阅读也要有创意。我们的头脑一旦有了努力和创造的加持,那不管我们读什么书,读哪一页,我们都能看到数不清的含义散发着光芒。每句话都有了双重意义,作者的笔下仿佛有一整个世界。我们因此发现,在懵懂的岁月里,预言家的显灵总是偶发且短暂,因此他的记叙也是如此,也许只占了他书中的寥寥几页。阅读柏拉图或莎士比亚作品时,眼光犀利的人会只提取那一小部分,也就是那些对预言的真实记录。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剩下的内容,就好像它们不是柏拉图和莎士比亚写的一样。

当然,对于聪明人来说,有一些东西是必读的。他必须刻苦钻研历史和严谨的科学。同理,高校里也必须设立一个负责教授基础原理的办公室。如果他们想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服务,他们就不应该去灌输,而是去创造;他们应该去远方寻找不同种类的才华之光,汇聚到他们热情的礼堂里,用聚集起来的光束,在他们年轻的心中点燃一把火。优良的设备和高傲的态度不会促进思考、增长知识。无论有多少座黄金城,无论里面装满多少华服和金钱,都换不来一句或者一个音节的智慧。如果忘记这一点,我们的美国大学虽然会一年比一年更富有,但却会渐渐失去了他们对公众的影响力。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偏见,认为学者都是隐士,都是体弱多病的人,不适合做手工活或公益劳动,就仿佛学者是小刀,而其他人是斧头。所谓的“实干家”瞧不起动脑子的人,因为他们只会观察或思考,什么也干不了。无论在什么时代,牧师这个行当里的学者比其他阶层都更普遍。而我听说,有人说牧师像女人,因为他们听不见男人们粗俗、不经大脑的交谈,还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装模作样地说话。牧师们常常被剥夺了选举权;当然,还有人主张牧师禁欲。如果人们真的这样看待这些勤奋的人,那这种观念既不公平,也不明智。对学者来说,行动是次要的,但是必要的。缺少了行动,他就还不足以为人。不经过行动,思想之花就无法结成真理之果。眼前的世界就像一片云雾中的美,我们根本看不透。虽说迟钝是一种懦弱,但没有英雄般的头脑,人就没法成为学者。

行动是思想的前哨,是思想从潜意识转化成意识的过程。我活到现在,也只总结出了这么一点。哪些文字里有生命,哪些没有,我们立刻就能判断。

[1]蒲式耳:谷物和水果的容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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