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pology of Socrates
文/柏拉图[1] 译/朱振武
苏格拉底(Socrates,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哲学在于认识自我,美德即知识,提出探索真理的助产术和辩证法。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在雅典被审判、处决,罪名是“败坏学生思想,鼓励他们思考”。柏拉图将这位七旬老人的辩护词记录了下来。
[1]柏拉图(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古希腊哲学家,创办学园,提出理念论和灵魂不朽说,其哲学思想对西方唯心主义哲学的发展影响很大,著有30多篇对话和书信等。
我并未因被判有罪的决定而难过,哦,雅典公民们,原因有很多。其实我早料到了这个结局。令我颇感惊奇的倒是双方投票的票数。我绝没料到双方的票数会如此接近,现在看来,如果再有否定票,那么我就可以当庭开释了。即使像现在这样,我以为,如果只有麦力图斯一方的控告,我已经被判无罪了。不仅如此,大家都看出,如果阿尼图斯和吕孔没有前来控告我,那么麦力图斯就得为他没有获得五分之一的赞成票而交付一千德拉克马[1]的罚款了。
他提议判处我死刑,我会做出什么提议呢,雅典公民们?当然我有义务提出建议,我应该付出或得到什么呢?我该交多少罚款,或受什么样的苦,应当视我的所作所为而定。我从来没有过过普通人的平静生活。我不在意别人追求的东西:挣钱,有一个舒适的家,担任文武高官以及参与其他各种活动。政治活动、秘密结社、成立政党,我们的城邦里每天都有这些事情。我认为自己确实过于耿直,如果去从事这些事情难免会送命。所以我不去做这些对你们和对我自己都没有好处的事,而决定与你们私下相处,尽最大可能侍奉你们。我试图逐个劝说你们不要把实际利益看得高于精神和道德,在看到利益之前先想到城邦,劝说在你们做事情的时候遵循这些原则。对我这样一个人应该怎样判决呢?肯定是要给一些优待了,雅典公民们,如果你给他应得的报酬,而且这种好处恰如其分,那么对于贫穷而却对大众做出了贡献的人应该怎样对待呢?他们需要闲暇来给你们以教化,这么说来,没有比把我送进城市公共会堂[2]更好的办法了。雅典公民们啊,这样的人比奥林匹亚赛会的胜利者更配得上这种待遇,无论他是骑一匹马进行比赛,还是驾驭两匹马或四匹马拉的赛车。这些人给你们带来了表面上的成功,而我给你们带来了实际上的成功。他们不需要生活费用,而我却需要。所以,如果我严格、公正地提出对自己的恰当惩罚,那么建议把我送进城市公共会堂。
我这样说可能会给你们留下狂妄自大的印象,就好像我说过绝对不愿用啼哭哀求的办法来博得同情一样。但我并非刚愎自用,哦,雅典公民们!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确信从来没有故意害人,但我无法说服你们,因为我们几乎没有时间详细讨论。如果你们也能像其他某些国家那样,不是用一天而是用几天时间来审判重大案件,那么我相信你们就有可能信服,但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否定重大的控告是相当困难的。由于确信自己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所以你们几乎不能指望我自己提出应当承受什么厄运或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我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伤害自己。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害怕接受麦力图斯提议的这种处罚吗?我说过,我不知道被处死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们指望我选择一种我明确认为是恶的事情来代替被处死吗?监禁?我为什么要在监狱中度日,受制于那些定期任命的狱卒?罚款加监禁,直到交清罚款?这对我来说结果是一样的,因为我没有钱缴罚金。或者我得提议放逐?你们很像是会接受这个建议。
不过,如果我这么想的话,恐怕是因为怕死而变得不清醒了。当你们,我的同胞们,都受不了我的事业和我的言论,认为那些阴险,你们宁愿不要,我怎么可能指望别人会受得了我?不会的,雅典公民们,那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回事。我这么大年纪,从一个城邦到另一个城邦,到处被驱逐,整天被流放,那活着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儿,这儿或者是其他地方都一样,年轻人总会来找我,如果我赶他们走,他们会说服长辈也赶我走,如果我不赶他们走,他们的长辈自己也会赶我走。
也许有人会说,苏格拉底,你离开我们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如果我说这样做违背神的旨意,那要使你们中的某些人明白这一点是最困难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们不会相信我是认真的。另一方面,不可一日不谈论善和其他各种主题,你们听到我和其他人谈论、研究这些事情,这确实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不进行考察的生活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们,那么你们更加不会相信我。无论如何,雅典公民们,事情就是如此,我说过,要你们相信是不容易的。此外,我向来不认为自己该受惩罚。如果我有钱,我会提议支付一笔付得起的罚金,因为那样并不会给我带来任何伤害。可是事实上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没有钱,除非你们把罚金的数量定在我能付得起的范围内。我想我可能付得起一迈纳[3]。我提议罚款一迈纳。哦,雅典公民们。柏拉图在这里,还有克里托、克里托布卢和阿波罗多洛,他们要我提议罚款三十迈纳,他们愿意为我担保。那好,我同意,你们可以信赖这些先生,他们付得起这笔钱。
(众法官此时进行宣判,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然后苏格拉底作了最后陈述。)
雅典公民们哪!要不了多久,那些想要轻视我们城邦的人会责备你们“处死了那个聪明人苏格拉底”,因为我哪怕不聪明,他们也会说我聪明,这些人会找你们的茬。再过一会儿,老天就会满足你们想摆脱我的愿望。你们可以看到我此生过得很好,而现在临近死亡了。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们所有人,而是针对投票判处我死刑的人,我还有些话要对这些人讲。雅典公民们!你们无疑会认为我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因此被处死,如果我认为你们是正确的,那么我就应当把能说的都说出来,把能做的都做到,以此来使你们判我无罪。但是真相并非如此。处死我的不是缺乏证据,而是缺乏厚颜无耻、不够懦弱。事实上,我拒绝用讨你们欢心的方式讲话。你们喜欢看到我痛哭流涕,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你们已经习惯从他人那里听到这种话。我不认为自己必须放弃耿直,以逃避危险,我对我的申辩方式并不后悔。我宁可去死也不愿用别的方法来换得活命。在法庭上,就像在战场上一样,我,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应当把他的智慧用在设法逃避死亡上。在战场上,你们显然可以放下武器,跪地求饶,乞求敌人的怜悯,如果你们并不执着地追求什么,那么在各种危险中逃生的方法比比皆是。但是我提议,雅典公民们,逃避死亡并不难,真正难的是逃避罪恶,这不是拔腿逃跑就能逃得掉的。以我的现状而言,我年纪又大,跑得又慢,已经被二者中跑得较慢的死亡追上了,而我的原告虽然身手敏捷,但由于行不义之事而被跑得较快的罪恶追上了。我离开这个法庭的时候将去受死,因为你们已经判我死刑,而他们离开这个法庭的时候,事实本身判明他们是堕落的、邪恶的。他们接受他们的判决,就像我接受我的判决。事情必然如此,我认为这个结果相当公正。
然后,我想为你们这些投票判我死刑的人做些预言,因为人在将死的时候最会预言。处死我的人啊,我要告诉你们,我一死去,朱庇特[4]就会惩罚你们,会加倍偿还你们带给我的痛苦。你们以为,处死我就能使你们的行为免受批判,但我想说,结果正好相反。你们会受到更多的批判,我现在还不能说出这些批判者是谁,你们也不知道谁会批判你们,但是这些人更加年轻,会更加苛刻地对待你们,使你们更加难堪。如果你们指望用置人于死地的办法来阻止人们指责你们的错误生活方式,那么你们打错了如意算盘。这种逃避的办法既不可能,又不可信。最好的、最方便的办法不是封住别人的嘴,而是自己尽力为善。这是我留给你们这些投票判我有罪的人的最后遗言。
对这些投票判我无罪的人,趁官员们正忙,而我还没有去那个我必须死的地方之时,我要对你们简单地说几句,使你们能接受这个结果。雅典公民们,请给我一点时间。没有理由不让我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交换我们的想法。我把你们当作我的朋友,我想要你们明白我的命运的意义。法官先生们,我这样称呼你们,因为你们配得上这个称号!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已经习惯了灵异的声音,它在过去一直是我的伴侣,如果我将要做什么错事,无论事情多么微小,它都会加以阻止。而现在,你们可以看到,我碰上这些一般人都会认为是最凶险的事,然而无论是今晨我离家的时候,还是我站在这个法庭上的时候,或是在我发言的任何时刻,都没有出现神圣的警告。在其他场合,我讲话时经常会出现这种告诫,但这一次不同,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对我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进行过阻拦。对此我该如何解释呢?我会告诉你们的。我以为我碰上的这件事是一种福气,虽然我们极为错误地认为死亡是一种恶。我有很好的理由这样想,因为我做的事情若非肯定会有好结果,那么我的圣启决不会不来阻止我。
我们有理由相信死亡是件好事。原因在于,死亡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虚无或者彻底无知觉的状态,二是人们常说的灵魂从一个世界移居到另一个世界。假如你认为死亡是一种失去知觉的状态,就像一种连梦都不会来打扰你深睡的安详,那么死亡就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收获了。如果要是某人将这样一个安然无梦的夜晚,与生命中度过的其他日日夜夜相比,然后要他说一生中有多少日夜能比这样的夜晚更加愉快,我想,任何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国王,都无法做出回答。所以我说,如果死亡真是这么一回事的话,那么死亡就是一种收获——永恒也不过就是一夜。而如果死亡就像大家所说的,是所有的死者迁往另一个世界永居,那么,我的朋友们,还有法官们,难道还有比这更妙的事情吗?假如当这些旅行者到达地底的世界后,就真的能摆脱这些尘世的判官,见到据说是在那里主持正义的法官米诺斯[5]、拉达曼迪斯[6]、爱考斯[7],以及特里普托勒摩斯[8]和其他一些一生公正无私的上帝之子,那么这希望之行就有价值了。如果有机会同奥菲斯[9]、缪斯[10]、赫西俄德[11]以及荷马谈话,那还有什么代价不能付出呢?不仅如此,如果死亡真是如此,我甚至愿意死了又死。我自己也很想在那里和帕拉墨得斯[12]、忒拉蒙的儿子埃阿斯[13]以及其他受不公平审判而死的古代英雄碰面,和他们交谈。我相信,把我自己的苦难跟他们所遭受的相比,肯定能带给我极大的快乐和安慰。最要紧的是,我可以像在这个世界中一样,继续在新的世界里进行关于真理和谬误的研究。我就可以知道谁是真正的智者,而谁只是自作聪明。法官们,如果可以检验远征特洛伊的伟大领袖,奥德修斯[14]、西西弗斯[15]和其他无数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那么还有什么代价不能付出呢?与他们谈话,向他们请教,将会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如果传言属实,那儿的人们决不会因为提出问题而被处死,他们比我们快乐得多,而且他们都将永生!
因此,法官们,为死亡欢呼吧!请相信善良之人必不会遭受灾祸,无论生前身后,更不会失去诸神的庇佑。即将降临于我的结局也绝非偶然,但是我很清楚,此时最好的出路就是死亡,死亡会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因此,圣启并未负我,我也不怨恨宣判和控诉我的人;尽管他们对我不怀好意,但也没有伤害到我。不过,对于他们的不怀好意,我仍心存芥蒂。
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帮忙。朋友们,当我的儿子们长大后,请惩罚他们,如果他们把财富或者别的什么看得比品德还重要,请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就像我曾经给你们制造麻烦那样,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注意什么;如果他们一无是处却又自命不凡,请谴责他们,就像我曾经谴责你们那样,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如果你们能够做到,我和我的儿子们都会从你们手中得到公正。
分离的时刻到了,我们各自上路吧——我走向死亡,你们继续活下去。至于生死孰优孰劣,只有上帝才知道。
[1]德拉克马:古希腊银币。
[2]城市公共会堂:古雅典的一个类似于养老机构的地方,公费赡养为国家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
[3]迈纳:古希腊和埃及等的货币或重量单位。
[4]朱庇特:统治诸神主宰一切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5]米诺斯:克里特国王,宙斯和欧罗巴之子,秉公治国,死后为冥府三判官之一。
[6]拉达曼迪斯:宙斯和欧罗巴之子,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兄弟,因生前主持正义,死后成为冥府三判官之一。
[7]爱考斯:由于公正无私,死后成为冥府三判官之一。
[8]特里普托勒摩斯:即“三重战士”,他是阿提卡地区厄琉息斯的国王克琉斯的儿子,或者根据伪阿波罗多洛斯的说法为盖娅和俄刻阿诺斯的儿子,即一位原始神祇。
[9]奥菲斯:古希腊吟游诗人,善弹竖琴。
[10]缪斯:文艺之神。
[11]赫西俄德:古希腊诗人,可能生活在公元前8世纪,以长诗《工作与时日》《神谱》闻名于后世,被称为“希腊训谕诗之父”。
[12]帕拉墨得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希腊联军中最有见识者,国王瑙普利俄斯和克吕墨涅的儿子。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人的谋士,后被俄底修斯陷害。
[13]埃阿斯:特洛伊围攻战中的希腊英雄,骁勇和膂力仅次于阿喀琉斯。在夺回阿喀琉斯尸体之战中立了功,但当阿喀琉斯的盔甲被给予奥德修斯时,怒而自刺身亡。
[14]奥德修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罗马神话中称之为尤利西斯或尤利克塞斯,是希腊西部伊塔卡岛之王,曾参加特洛伊战争。出征前参加希腊使团去见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以求和平解决因帕里斯劫夺海伦而引起的争端。
[15]西西弗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是科林斯的建立者和国王。他甚至一度绑架了死神,让世间没有死亡。最后,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推上山顶就滚下山去,而前功尽弃,于是西西弗斯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西西弗斯的生命就在这样一件无效又无望的劳作当中慢慢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