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伟大的演讲
论人类与动物和谐共生
50:伟大的演讲
果麦编
论人类与动物和谐共生
本章字数: 19121

How Humans and Animals Can Live Together

文/珍·古道尔 译/张馨予

珍·古道尔(Dame Jane Goodall,1934—)出生于伦敦,英国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人类学家和动物保育人士。长期致力于黑猩猩的野外研究,并取得丰硕成果。她的研究纠正了许多学术界对黑猩猩这一物种长期以来的错误认识,揭示了许多黑猩猩社群中鲜为人知的秘密。珍·古道尔常年奔走于世界各地,呼吁人们保护野生动物和地球环境。这篇演讲发表于2007年坦桑尼亚举办的TED全球会议,探讨了人类与动物和谐共生的可能。

下午好,晚上好,或者我们也可以说,jambo,guten abend[1],bonsoir[2],又或者ooh, ooh, ooh, ooh, ooh, ooh, ooh, ooh, ooh[3]。黑猩猩们睡前就是这样打招呼的。你可以听见这种叫声从山谷的这头飘扬到那头,从这群黑猩猩的聚集地传递到那群黑猩猩聚集地。

今晚,我的演讲想从考古学家泽雷·阿兰希格昨天留下的话题开始。他给我们讲述了塞拉姆的故事,一个三岁的聪明的灵长类幼崽。我们也听到了关于通过测绘基因可以得到人类历史和族谱的信息。已故的古生物学家路易斯·利基是我研究黑猩猩的引路人。回首过往,这的确是一条不同寻常的路。多年来,他执着于寻找非洲古猿人的化石遗迹,这或许是在当下看来平平无奇的论据。但通过那些化石,我们得以根据肌肉附着走向和遗留下的各种手工制品来推断他们的模样和生活方式,甚至了解他们的行为表现,等等。这一切都是他想要探索的。当然,行为模式并不能在化石中展现,但路易斯坚称(尽管这个理论在当下看来稀松平常),倘若我们发现当代人类的行为模式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的近亲猿类相似或相同,那么这些模式或许也存在于距今七百万年前的类人猿祖先身上。也可以说,或许我们身上的某些行为特征是来自远古时代的馈赠。

翻阅近年来讲述人类进化史的书,你会发现人们总是依据黑猩猩的行为路径来复原人类早期的行为方式。与现存的其他动物相比,黑猩猩与人类更为亲近。这一观点想必大家在本次TED大会上已经听过。而我今天要讲的就是黑猩猩与人类行为方式的共通之处。

每只黑猩猩都有独属于他(她)自己的个性。当然,名字是我们赋予他们的。猩猩的平均寿命超过六十岁,尽管我们觉得他们中的大部分在野外条件下很难存活到六十岁。母猩猩在十一二岁时拥有第一个孩子。之后,每隔五六年,都会生下一个小宝宝。漫长的童年期让小猩猩对母亲极为依赖,晚上要和妈妈一同入眠,白天也要挂在妈妈的背上。根据我们的研究,长达数年的童年期对黑猩猩的成长极为重要,就像童年之于我们一样,这关乎吸收新知识的时间长度。随着大脑在各种不同形态动物的进化过程中变得日益精密,我们发现,对于个体生命来说,学习的作用日益显著。年纪小的黑猩猩会花很长时间观察他们的长辈在做什么。如我们所知,他们能够模仿观察到的行为。正是由此,我们依据在非洲所有黑猩猩种群身上所观察到的使用不同工具的行为,推测出这些行为是怎样通过观察、模仿和实践从一代传到下一代的。这些使用工具的行为被我们统称为“原始文化”。

黑猩猩没有口语,这一点我们之前就提到过。但他们有一整套非常丰富的姿态和动作体系,其中许多与我们的类似,甚至一模一样,并且具有同样的含义。黑猩猩们打招呼时会拥抱。他们会亲吻、牵手、拍打对方的背部。他们也会虚张声势地恐吓或者扔石头。在黑猩猩的社会里,我们可以发现很多关于怜悯、关爱和真正的利他主义的例子。不幸的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天性中有着阴暗的一面。他们可以极度凶残,甚至像发动原始战争。多数情况下,这些极具攻击性的行为是直接针对相邻社群中的个体的,而这些攻击的目的则大多是为了争夺地盘。我觉得,黑猩猩比其他所有生物都更有助于我们认识到,人类和动物王国里的其他成员之间并无明显界限。

这是一条很模糊的界限,随着我们的持续观察,它还会不断模糊下去。这项研究我从1960年持续至今。这些黑猩猩在野外环境里过着复杂的社会生活,最重要的是,他们让我们认识到,我们在与无数神奇的动物们共享地球,我们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而非彼此分隔。所以,发现黑猩猩和世界上的其他众多生物一样正在逐渐失去聚居地,令我非常难过。这是一张从空中俯拍的照片,它向我们展示的是被森林覆盖的贡贝高地。我投入了16年时间走遍整个地区,意识到在公园之外,这座森林自1960年起就不间断地沿着坦噶尼喀湖东岸蔓延着。小巧的、面积只有30平方英里的贡贝国家公园就坐落在这里。与此同时,一个问题滑入我的脑海:“当住在国家公园周围的人们还在为生存挣扎的时候,我们又怎能真正拯救这些黑猩猩呢?”那是一块人口稠密、远非单薄的土地能够承受的地区。随着来自布隆迪的难民涌入,来自刚果的移民跨湖而来,居住人数更是不断激增。那些人穷到没钱买食物。

一个计划由此产生,我们称之为“关爱计划”(TACARE)。它采用整体化的方式来改善湖畔公园周围村庄居民的生活,刚开始是小规模的,仅有12个村子,现在是24个。今天没有时间去深入介绍,不过这个计划包括以下几个方向:林木育苗苗圃;适于在当地山上那片被严重剥蚀到几近沙漠的土地的耕种方法;控制、防止土地侵蚀的方法;开垦过度使用的农田的方法,以便两年内这些农田可以重新有收成。这项计划也囊括帮助村民从井里取得淡水和建造校舍的内容。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与当地小群的妇女合作,为她们提供申请小额信用贷款的机会。和世界各地的情况一样,我们收回了所有贷出金额中的95%。赋予女性权利,帮助她们接受教育并找到工作;给女孩们提供奖学金,促使她们完成中学学业。数据清晰地表明,世界各地女性的教育程度提升,家庭人口数目就会下降。我们也会提供计划生育和艾滋病等相关内容的帮助。

这项计划实施之后,自然保护领域的状况也随之发生了改善,具体体现在住在这24个村子里的村民不再把我们看作是一群跑来研究猴子的白人。顺便说一下,现在研究团队的很多工作人员是坦桑尼亚人。当我们开启“关爱计划”时,进入村子的是一个坦桑尼亚团队,他们和村民交谈,询问村民们对什么感兴趣,是否对自然保护感兴趣。他们对此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而是对健康、教育感兴趣。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生活境况的不断改善,他们才开始逐渐理解自然保护的必要性。他们开始明白,当山上较高位置的树被砍光以后,可怕的土地侵蚀和泥石流就会接踵而来。

如今,我们正在开发大贡贝生态系统。这是国家公园以外的一片区域,包括各种各样被剥蚀的土地。由于这些村子的生活水平相对较高,所以他们同意把高地一侧10%到20%的土地让出。这样,当高地树林焕新之后,黑猩猩们会再次拥有绿树成荫的走廊。他们可以借此穿行,与国家公园之外的其他族群进行互动——这也是他们基因繁殖所必需的。“关爱计划”大获成功。我们将在非洲其他面临极端人口压力的荒野之地复制这项计划。

但是,就像我们在TED开始的这几天里一直讨论的那样,贫困才是非洲的主要问题。那么多人生活在贫瘠的土地上;人们过度砍伐使得土壤裸露、任风侵蚀;而处于困境中的人又不得不砍倒更多的树来为自己和家人种植粮食,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有些东西必定会被牺牲。更多问题也在不断衍生。不仅在非洲,还有其他发展中地区,甚至地球上所有地方,我们正在对地球做什么呢?著名科学家E.O.威尔逊曾经说过,如果想要每个人的生活标准都达到欧美平均水平,我们将需要三个新的地球来提供资源,如今甚至需要四个。可我们没有,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怎么会这样?我们或许称得上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具智慧的生命,我们有着非凡的大脑,能够在TED会议上阐述各种技术,但我们却在摧毁唯一的家园。全球各地的原住民在做重要决定之前都会坐到一起,然后自问:“这项决定将如何影响接下来的七代人?”今天,重要的决定,我这里不是特指非洲,而是指发达世界,牵涉几百万美元和几百万人的重要决定往往基于“这将如何影响下次股东大会”。但这些决定却会影响到非洲。

当我开始环游非洲,探究黑猩猩面临的问题和日益消逝的森林,我越来越意识到非洲之所以面临如此多的困境,与之前的殖民地剥削历史有很大关联。因此我开始去非洲之外旅行,在欧洲、美国、亚洲演讲。然后我发现,各地都面临着糟糕的现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污染。我们呼吸的空气正在毒害我们,泥土正在污染我们的食物和水——水也许是本世纪最关键的问题之一。世界各地的水都被农业、工业和家用化学制品污染,可这些化学品仍然被广泛使用着,我们似乎无法从过往获取经验。红树林被砍倒,海啸之类的灾害影响日益加重,还有我们讨论过的土壤侵蚀问题。我们不计后果地燃烧化石燃料,连同其他温室气体一起导致了气候变化。终于,全世界的人都开始发觉我们的气候问题越发严峻。

全球各地的气候是互相牵连的,受负面影响最重的是穷人。非洲已经受到波及,撒哈拉以南的许多地区干旱情况更加严重。而当雨水来临时,又常常出现洪水和更汹涌的不幸。贫穷、饥饿和疾病周而复始,还有很多人住在土地早已无力支撑的地区。他们因为贫困买不起食物,又因为大片的土地退化而无法逃离,于是有了沙漠化——一点点漫延,漫延,漫延——最后的树木也被砍倒……这种惨剧不仅发生在非洲,而是遍布全球。

所以当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时,碰到那么多看上去了无生气的年轻人,我并不感到讶异。我们似乎已经失去了智慧,那种属于原住民的智慧。我想提问,这是为什么?你们觉得,以我们人类异常聪明的大脑,有TED技术作为例证的大脑,和我们的心脏之间会有某种隔离吗?用非科学的术语来谈谈,以爱与同情为依据,心与脑之间有隔阂吗?这些年轻人,当我和他们对话时,大多数表现得要么情绪低落,要么无动于衷,要么痛苦和愤怒。他们或多或少地提到了同一件事:“我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们觉得你们摧毁了我们的未来,但我们对此却无能为力。”

我们确实摧毁了他们的未来。我有三个小孙子,每次看着他们,我就想到从我像他们那么大开始,人类就在伤害着美丽的地球,这种绝望促使我开展了名为“根与芽”的环境教育项目。它从坦桑尼亚开始,现在已经拓展到全球97个国家。这个项目的名字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根在大地下舒展蔓延,无所不在,根就是坚实的基础;芽看上去弱不禁风,然而为了得到阳光,它们却能突破坚硬的砖墙。砖墙可以看作我们给地球、环境和社会造成的各种问题。这是希望的讯息,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为了所有生命,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可以冲破无数阻碍。“根与芽”最重要的宗旨是: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每个人都能带来变化。我们拥有选择权,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将做出怎样的改变,但那些贫困的人是没有选择的。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通过努力改变现状,让穷人也能有选择的余地。

“根与芽”小组有三个项目备选,取决于成员们的年龄、所在国家、在城市还是乡下。基本上,这些项目可以覆盖学龄前至大学,不过,越来越多的成人开始组建“根与芽”小组。这三个项目会帮助小组成员们用不同的方式创造更加美好的世界,帮助他们认识到所有问题是相互关联、彼此影响的。所以,第一个方向将会让他们帮助到自己的社区。倘若他们能力出众,也可以筹集资金去帮助世界上的其他地区。第二个方向是帮助动物——不光是野生动物,也包括家养动物。第三个方向是帮助我们共处的环境。交织在三个项目中的讯息是我们要学会与我们自己、家庭和社区和谐共处,学会在国家之间、不同文化和不同宗教信仰之间、人类与自然世界之间寻求和谐共生。我们需要自然。我们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破坏下去了,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我来举一两个“根与芽”小组正在非洲开展的项目——在坦桑尼亚、乌干达、肯尼亚、南非、刚果(布)、塞拉利昂、喀麦隆和别的地区,就像我说的,遍布世界97个国家。他们在种树、种植有机蔬菜;他们在难民营里饲养小鸡,通过卖鸡蛋获取微薄的收入,或者只是把鸡蛋给家人吃。他们因此不再无助,不再依赖他人,这使得他们重获自尊。乌干达正在借用这个项目为前童子军提供心理上的帮助,这些工作会辅助他们重塑自我,让他们重新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个项目对于监狱也同样适用并且进展良好,所以我们暂时没有空闲去开发更多的项目。对了,他们也致力于研究艾滋病以及病毒方面的内容,那也是“根与芽”非常重视的内容,由大孩子讲给小孩子听,关于意外怀孕之类的事情,年轻人似乎更愿意听同龄人的劝说,而不是长辈的告诫。

希望。这是我周游世界时被提问最多的问题:“珍,你目睹过这么多可怕的事情,黑猩猩的数量骤减,从世纪之交的约100万到现今不足15万,许多其他动物也一样。森林正在消亡,曾经的绿洲变为荒漠。你真的还能看到希望吗?”嗯,能。我们不能因为无法参加像TED这样的会议就对未来不抱希望,对吧?希望之光依然闪烁,其中之一就是我们拥有无可匹敌的大脑。

想想科学技术,这总是会令我振奋。比如若是人们谈论到堆肥厕所,我会很开心,因为我喜欢这个话题。我们就那样把水冲下马桶,这太可怕了。我们谈论可再生能源,认为它非常重要。可我们真正为了下一代关心过地球吗?我们中有多少人有孩子或是孙子、侄子、外甥?我们关心过他们的未来吗?倘若我们真的关心他们的未来,身为全球精英的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们可以选择每天怎样生活,买什么、穿什么。我们可以带着问题做选择:这件事会怎样影响我周围的环境?当我的孩子长大后,这是否会影响他(她)的生活?甚至是否会影响到我的孙辈或其他人?集合我们的智慧与爱心,全球勠力同心。这是TED、谷歌、ESRI[4]正在竭力打造的——ESRI帮我们绘制了贡贝国家公园的地图。这些技术都将为我们所用。

现在让我们把所有信息关联起来,因为它们终将发生,对吧?今天下午你们所听到的这一切都是伊始,改变的伊始。只要我们真的关心未来,就一定会看到改变。希望尚存的另一个理由是,自然本身拥有神奇的自愈能力。比如一块被完全摧毁的土地,只要给它一些时间和一点点帮助,它就会焕然新生。“关爱计划”中有一个实例我可以分享给大家:一段看上去濒死的树桩——只要你不再为了烧火而继续砍伐它,那么五年后你将会收获一棵30英尺高的树。任何一种濒临灭绝的动物其实都拥有第二次机会。我会在下一本书中讲述这件振奋人心的事。我们还拥有另一个带来希望的火种——在过去的两天里我们听到过无数次——人类不屈的精神。我们生而为人所拥有的决心与精神的韧性使得那些我们觉得会被贫困、疾病或是其他什么击溃的人其实拥有着独自走出困境的可能。他们可以借助我们的援手重新参与到社会中来,为世界带来改变。

想想那几个真正走出非洲的人,他们的经历鼓舞人心。关于这些人,我们可以列一个很长的单子,但显然纳尔逊·曼德拉[5]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熬过长达17年艰苦的体力劳动,熬过23年的监禁,具有令人称奇的宽恕之心。只有这样的他,才能够带领自己的国家兵不血刃地走出种族隔离的邪恶政权。尼日利亚的肯·萨罗-维瓦,为了维护环境与人权,与石油巨头对抗。尽管世界各地的人都在为他声援,他依旧被处决了。他们的故事如此令人激动,非洲的年轻人正需要这样的榜样。在环境领域,榜样的力量同样重要,我也听说了他们中一些人的事迹。今天我收获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我由衷地感谢这次TED会议给予我与大家分享的机会。我希望我们中的一部分人能够凝聚在一起共同商议一些事,尤其是“根与芽”的项目计划。

最后,我想要分享一件事,今天我遇到了组织这次会议的年轻的女性领导者,她拿着一张证书很兴奋地走上前来与我聊天。那张证书是她参与“根与芽”项目时,在达累斯萨拉姆担任领导层的见证。她说那些经历对她当下的工作提供了很多帮助。与她相识让我感到极为振奋,这仅仅是无数年轻人中的实例之一而已。当年轻人被赋予权力,当他们有机会采取行动,从而使得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时,他们就成了我们目之所及的明日的希望。谢谢大家。

[1]德语“晚上好”。

[2]法语“晚上好”。

[3]黑猩猩们的口哨声。

[4]ESRI:美国环境系统研究所。

[5]纳尔逊·曼德拉(1918—2013):南非前总统。1962年,曼德拉因领导反种族隔离运动而被南非法院定罪,至1990年出狱,他被监禁27年,下文作者提及的23年应是错的。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