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ty, Honor, Country
文/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译/刘颖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1880—1964)。美国陆军五星上将,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战略家。1962年5月12日,八十二岁高龄的麦克阿瑟最后一次回到西点军校,接受母校颁发给他的最高奖励——西尔维纳斯·塞耶荣誉勋章。阅兵庆典结束后,他即兴以西点军校的校训“责任、荣誉、国家”为题,发表了人生中最后一次演说。1964年4月5日,麦克阿瑟在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因胆结石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威斯特摩兰将军、格鲁夫将军、尊贵的来宾们,以及军校的先生们!
今天早上我从酒店出来时,看门人问我:“将军,您要去哪儿?”我告诉他:“去西点。”他说:“好地方。您去过那儿吗?”
这样一份致意让人无法不感动至深。这个奖来自我服务已久的职业,来自一群我深感仰慕的人,它让我激动得无以言表。但这个奖的主旨并非褒奖个人,它象征着一条伟大的道德准则——那是为守卫这个我们挚爱的国家,守卫她的文化和传统挺身而出的英勇气概。这才是这枚大奖章的生命力所在。在每个人眼里,在每个时代,它都是美国军人道德观的体现。能以这样的方式与如此崇高的理想相融,我将永远为它骄傲,因它谦卑。
责任、荣誉、国家:这三个神圣的词汇将忠诚地为你指明方向——你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它们是你重振旗鼓的节点:让你在勇气耗尽时拾回勇气,在信念沦丧时再建信念,在希望破灭时重燃希望。
很遗憾,我没有连珠妙语,没有诗意的想象,也不会用巧妙的比喻来告诉你们这意味着什么。
不信者会说,它们不过是几个词汇,不过是一句口号,不过是华而不实的习语。空谈家、煽动人心的政客、愤世嫉俗的人、伪善的人、无事生非的人,很抱歉,我得说还有其他一些截然不同的人,每一个都试图去贬低它们,甚至嘲笑、奚落它们。
然而,它们的作用体现在如下方面:它们构建你的基础人格。它们将你塑造成未来的国家捍卫者。它们让你变得强大,足以认识到自己的虚弱,让你变得勇敢,足以在恐惧时直面自我。它们教你在坦然接受失败时保持骄傲与不屈,又在成功之际守住谦卑与温和;不用言语代替行动,不寻求慰藉,去迎接困境与挑战的压力和鞭策;既要在狂风暴雨中站住脚,也要对失败者心怀怜悯;在指挥别人前,先要学会驾驭自己;要拥有纯净的心灵和高远的目标;要学会大笑,但也别忘记怎样哭泣;要向着未来,但也别无视过往;要严肃,但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要谦虚,记得质朴才是真伟大,开放才是真智慧,温和才是真强大。它们锤炼你的意志,充实你的想象,活跃你的情感,抖擞你的生命活力,让你用奔放的气质战胜怯懦,用对冒险的渴望战胜安守本分。它们让你心中萌生好奇,永远向往未来,充满生命的欢欣与鼓舞。它们以这样的方式将你培养成一名军官、一位绅士。
那么,你们将带领的士兵又是什么样呢?他们可靠吗?他们勇敢吗?他们有能力夺取胜利吗?他们的故事其实你们早已听过。那就是美国军人的故事。我对他们的评价多年前形成在战场上,至今未变。我对他们的敬重一如当年——他们是全世界最高尚的形象,不仅是最出色军人,也是最纯洁的人。他们的称号和名誉是每个美国公民与生俱来享有的权利。带着青春与强健,怀着热爱与忠诚,他们奉献出血肉之躯的所有。
他们不需要我或是其他人来赞颂。他们在敌人胸膛上用鲜血书写了自己的历史。但每当我想起他们在逆境中的坚韧,在战火中的英勇,在胜利时的朴实,心中感佩实在无以言表。在历史上,他们是爱国主义的成功典范。对后世而言,他们是指导后辈自主与自由原则的导师。他们的美德和功绩属于现在,属于我们。在二十场战役中,在上百个战场上,在成千堆营火旁,我目睹了坚毅不屈,为国牺牲,以及不可战胜的决心,正是这些让他们在人民心中立下丰碑。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们都曾端起盛满勇气的圣杯,一饮而尽。
当我听到合唱团的歌声,脑海中就会浮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那步履蹒跚的队伍。一次次疲惫行军中,他们被湿透的包袱压弯了腰,从湿漉漉的黄昏走到雨蒙蒙的清晨,在被炸毁的道路、没踝的泥浆中跋涉。他们无情地组织进攻,嘴唇发紫,满身泥泞,在风雨中冻得发抖,却径直向着目标冲去,许多人就此倒下,去接受上帝的审判。
我不了解他们的出身是否高贵,但我真切地知晓他们牺牲得光荣。他们毫不犹豫,毫无怨言地死去,心中怀着信仰,双唇吐露出对胜利的期待。他们始终牢记的是责任、荣誉、国家;在我们追寻光明与真实的道路上,始终有他们的热血、汗水和眼泪。
二十年后,在地球的另一端,依旧是肮脏阴暗的散兵坑,臭烘烘的恐怖壕沟和满是烂泥的湿淋淋的防空洞。灼烧的烈日发散着酷热,肆虐风暴带来倾盆大雨;丛林小径上的孤独与弃绝,与亲爱之人长别的伤痛,热带的致命瘟疫,战火纷飞后的惨状;他们果断坚决地防御,他们迅速准确地进攻,他们不屈不挠,他们取得决定性的彻底胜利——永远只有胜利。穿过血色的迷雾,始终能听到他们最后的回击,看到那些憔悴苍白的人虔诚地追随着你们的口令——责任、荣誉和国家。
这三个词刻下的密码包含着最高尚的道德准则,能经受一切提升人类精神的伦理学或哲学的考验。它要求依正义而行,它摒弃不公与不义。
超越其他所有人,军人需要践行最伟大的修道行为——牺牲。
在战场中,面对危险与死亡,他们体现的正是造物主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时所赋予的神圣品质。胆量与蛮劲取代不了神力相助,仅靠它就能让士兵坚持下去。
战争恐怖,死生莫测,应召去奉献、去为国捐躯的军人是人类发展进程中最高贵的形态。
你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新世界,一个变化的世界。射入太空的人造卫星和火箭标志着人类漫长的历史迈入了一个新纪元。科学家告诉我们,五十多亿年前,甚至更早,地球开始形成,三十多亿年前,甚至更早,物种开始演化直至出现人类,如今的变化却比之前的漫长历程更为惊人。我们现在不仅要应对这个世界,还有无垠广袤却深不可测的宇宙。我们走向了一个崭新的无界的前线。
我们说着陌生的术语——谈宇宙能量的利用;谈用风力潮汐造福人类;谈发明闻所未闻的合成材料增强甚至替代常用的材料,去将海水净化成饮用水;谈开发海底寻找新的财富和食物;谈论疾病预防以及如何延长寿命,让人长命百岁;谈调控气候使得冷热、雨水和日照更均衡;谈探月宇宙飞船;谈战争的主要打击目标不再局限于敌军,而是将平民也包括在内;谈人类联军和来自其他星系的邪恶势力间的最终冲突;我们谈着这些梦想和幻想,一心要活出前所未有的精彩人生。
但是,任变化和发展的巨浪起伏,你们使命未变,目标坚定,不容侵犯,那就是——赢得我们的战争。
你们从军生涯中的其他种种都不过是为达到终极奉献而做的准备。其他各种公众意志,各个公共项目,各项公共需求,或伟大或平凡,都自有人承担完成。你们就是被培养来战斗的人。你们的职业就是军事,是必胜的意志,是明白战争中胜利无可取代;要明白一旦失败,国家就会被毁;要明白你们只能以对责任、荣誉、国家的执着来服务公众。
别人可以为国内外争端辩论,各执己见,但你们必须平静、沉着、保持距离。你们是国家的捍卫者,在国际冲突的动荡狂潮中,你们是她的救生员,在战争竞技场上你们是为她搏斗的角斗士。一个半世纪以来,你们始终防御、守卫并保护着她的神圣传统:自主与自由,正义与公平。
让老百姓们去探讨我们政府施政的得失。国防力量的削弱是源于财政赤字,还是源于对联邦政府日益专横的家长式作风,权力集团的日益傲慢,政治腐败,犯罪猖獗,道德沦丧,赋税过高,极端分子暴力行径的长期纵容?我们的个人自由是否一如理想中的彻底而且完整?这些国家大事不属于你们的职业范畴,也不是军事方针。你们的行进方向醒目如暗夜里十倍亮度的信标,只有责任、荣誉、国家。
你们就像发酵剂,让国家防御体系的各方面融为整体。战争的警报响起时,掌握国家命运的优秀军官将出自你们的行列。西点精神从未让我们失望。你们奔赴战场之际,成千上万穿着军绿色、棕褐色、蓝色和灰色卡其军服的英魂会从竖着白色十字架的墓碑下拥出,齐声吼出这三个拥有魔力的词:责任、荣誉、国家。
但你们绝非战争贩子。
恰恰相反,所有人当中,最祈盼和平的,是军人,因为必须遭受并背负最深刻的战争创伤的,是他们。
只是我们的耳旁总萦绕着最智慧的哲人柏拉图的名言:“只有死者看到了战争的结局。”
我已垂垂暮年,夕阳将逝。老时光日渐消散、柔和、黯淡,只在梦回从前时还可见它们闪烁的微光。记忆中的往昔被泪水浇灌,被从前的笑容呵护抚慰,总是绝美。虽是徒劳,我还在热切地倾听,想听到隐约的起床号那具有魔力的旋律,听到远方连绵的战鼓声。在梦中,我又听到了枪械上膛、步枪连射,听到战场发出古怪悲凉的呓语。
但在记忆的黄昏,我总要回到西点。
“责任、荣誉、国家。”这里总在一遍遍回响。
今天是我对你们最后的召集,但我想告诉你们,在临终之际,我的最后所想仍将是部队、部队、部队。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