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essions for Women
文/弗吉尼亚·伍尔夫 译/周颖琪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英国作家,意识流文学代表人物,20世纪女性主义的先锋。著有《达洛维夫人》《到灯塔去》《海浪》等作品。伍尔夫的女性主义诗学思想强调独特的女性意识和价值,倡导女性“成为自己”。她认为独立女性应该有闲暇时间、可自由支配的钱,以及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间。1931年1月21日,她在全国妇女服务协会发表了这篇演讲,更加深入地探讨了女性与男性和现实社会的关系,可以看作是《一间自己的房间》(A Room of One's Own,1929)的延续。
你们秘书邀请我来的时候,说你们协会关注女性就业问题,建议我跟你们讲点自己的职业经验。的确,我是一个女性,也有工作,可我有什么职业经验呢?这很难说。我的职业是文学。女性在这类职业里的经验比其他行业都要少,舞台上的职业除外——缺少经验,只因为她们是女性。早在很多年前,文学这条道路就已经被开辟出来——范妮·伯尼、阿芙拉·贝恩、哈里特·马蒂诺、简·奥斯汀、乔治·艾略特——许许多多女性名人和更多不知名、被遗忘的女性走在我前面,为我铺平了道路,定好了步调。因此,当我着手开始写作时,几乎没有面临什么物质上的障碍。写作是一种受人尊敬的无害职业。唰唰地挥几下笔,并不会破坏一个家庭的和睦,也不会给家庭财务带来负担。只需花上十六个便士,买来的纸就够你写完全套莎士比亚戏剧的——只要你有那个脑子。当作家不用买钢琴、请模特,不用去巴黎、维也纳和柏林,不用养情人。正因为用来写作的纸很便宜,女性才先在作家这个职业上取得了成功,而不是什么别的职业。
我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想象一下,一个女孩在一间卧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她只需要从左向右移动这支笔,从十点写到一点。然后她终于想到一件简单而且不怎么花钱的事情——她把自己写的几张纸塞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一角贴上一便士的邮票,再把信封投进街角的红色邮筒里。我就是这样成为一名记者的。投出信后下个月的第一天,我的努力就收到了回报——对我来说,那真是美好的一天——一位编辑寄来一封信,里面有一张一英镑十先令六便士的支票。但我必须告诉大家,我有多么配不上职业女性的称号,对职业女性的挣扎和艰难了解得有多么少。我必须承认,拿到稿费以后,我没有用它来买面包和黄油,没有用它来付房租、买鞋袜,也没有用它来付肉店的账单,而是出门买了一只猫——一只漂亮的波斯猫,而且,它很快就害得我和邻居之间发生了一系列激烈的争吵。
写文章挣钱买波斯猫,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但你们先别急。文章必须要有内容。我隐约记得,我那篇文章的内容和某个名人的小说有关。写这篇书评的时候我发现,如果要评论一本书,我就必须和一个幻影战斗。这个幻影是一名女性,我看清她之后,决定用一首名诗的女主角来称呼她——家中的天使。
我一写书评,她就要挡住我的纸。她纠缠我,耗费我的时间,折磨得我受不了了,于是我杀死了她。你们这代人更年轻,过得也更幸福,可能没有听说过她——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说的“家中的天使”是什么意思。我在这里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一下。她极富同情心,她有着无限的魅力,她没有一丁点儿私心。家庭生活中的种种难事,她都非常擅长。她日复一日地牺牲自己。如果有鸡吃,她就只吃鸡腿;如果哪里漏风,她就坐下来挡着——总之,她从没有过自己的想法和愿望,但总是倾向于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愿望,这就是她的使命。更重要的是——不用说——她非常纯洁。她的纯洁是她身上最美的东西,比如她羞红的脸蛋和优雅的举止。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那段日子里,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位天使。我写作的时候,还不等我写出几个词,她就会出现。她的翅膀投下一片阴影,落在我的纸上,我听见她的裙摆在我房间里沙沙作响。说得更直接一些,当我拿起笔准备评论某个名人写的小说,她就会溜到我身后,悄悄对我说:“亲爱的,你是个年轻姑娘。你正在写文章评论一本男人写的书。你要有同情心,要温柔,要奉承,要哄骗,你要用上所有女性的技巧和诡计。别让任何人猜到你有自己的想法。最重要的是,要保持纯洁。”她仿佛要去引导我手中的笔。于是我做出了下面这个举动。这个举动是我的功劳,但更公平地说,应该是我一些优秀先辈的功劳,他们给我留下了一笔钱——就说每年五百英镑吧?——这样我才不必只靠自己的魅力生活。我朝她转过身去,扼住了她的咽喉。我用尽全力杀死了她。要是我因此被起诉到法庭,我会辩解说,这样做是为了自卫。我不杀死她,她就会杀死我。她会挖出我的文字的心脏。因为,提笔的瞬间我就发现,如果没有自己的思想,如果不能如实表达你对人际关系、道德和性的想法,你连一篇小说的书评都没法写。而在“家中的天使”看来,女性不能公开和自由地讨论这些话题,她们得去魅惑、去安抚。说得直白一点,她们要想成功,必须去说谎。我发现她翅膀的阴影或者光环的光投在纸上,于是抓起墨水瓶,朝她扔过去。她没那么容易死。她的虚无缥缈帮了她的大忙。要杀死一个幻影,比杀死一种现实要难得多。每当我以为自己解决了她,她又会静悄悄地卷土重来。我自认为她最终还是死了,但这个过程真是一场恶战;我耗费了那么多时间,这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学习希腊语语法,或者用来漫游世界、寻求冒险。但这是一段实实在在的经验,同样的事情一定也曾经发生在过去那些女作家身上。作为一个女作家,杀死“家中的天使”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再说回我的故事上来。天使已死,我还剩什么?你或许会说,剩下的是一件简单平常的事情——一名年轻女性在一间卧室里面对着一瓶墨水。换句话说,这位年轻的女性已经撕去了虚伪的面具,接下来只要做自己就可以了。啊,可是,到底什么才是“自己”呢?我想,到底什么才是女性?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们,我不知道答案,也不认为你们知道答案。除非一个女性在人类能做的所有的艺术和职业中都发出自己那份声音,她才能知道答案。这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因为我尊敬你们,你们正在用自己失败和成功的经验,为我们提供极其重要的信息。
接着说我的职业经验故事。我靠第一篇书评挣了一英镑十先令和六便士的钱,用这笔收入买了一只波斯猫。然后我有了更大的野心。我说,一只波斯猫很好,但还不够,我还要一辆车。于是我成了一名小说家——你给人们讲个故事,人们就给你一辆汽车,这可真是怪了。更奇怪的是,世界上居然没有比讲故事更令人愉悦的事情。讲故事比给那些有名的书写书评有意思多了。如果我按照你们秘书的要求,说说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职业经验,那我必须告诉你们,作为一名小说家,我经历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为了方便理解,请你们先试着想象一下一名小说家的心境。希望我这么说没有泄露什么职业机密:小说家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地进入潜意识的状态。他得让自己的内心陷入无止境的沉睡,得活在极致的宁静和秩序之中。他写作的时候,每天、每个月都要面对同样几张面孔、同样几本书,做同样的事情。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生活在幻境之中,不被打扰——因为想象力是一种羞怯的、虚幻的精神,它追寻着那些打着转儿、横冲直撞的情感和那些突如其来的发现,这个过程非常神秘,不能受到打扰或动摇。我想,这种状态不分男女。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请大家想象一下,我写小说的时候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请想象一个女孩手里握着笔坐着,几分钟过去了,几小时过去了,她根本就没蘸一下墨水。这个女孩在我心中的形象就像一个渔夫,坐在一个深水湖边上,鱼竿伸出去悬在水面上,大脑沉浸在梦境之中。她放飞了自己的想象力,无拘无束地扫过潜意识深海中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条缝隙。接着,上面说的那件怪事发生了。比起男作家,我觉得它更多地发生在女作家身上。只见那钓线从女孩手中溜走,她的想象力匆匆地消散了。它本来在水塘里、在深水处和黑暗处搜寻那些潜伏的大鱼,却突然遭遇了一下撞击,引起一阵爆炸,弄得到处都是泡沫和骚乱。那想象力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女孩从梦境中惊醒。显然,她陷入一阵最强烈和最难抚平的痛苦。直白点说,她想到一些事情,关于身体,关于激情,但她身为女人,不该说这些东西。男人们会感到震惊,她的理智这样说。一个坦诚表达自己激情的女人,会让男人们怎么看——正是这种意识让她从一个艺术家的潜意识状态中惊醒。她再也写不下去了。恍惚的状态结束了。她的想象力无法发挥作用了。我认为,这种经历是女性作家的常态——她们被极端保守的男性思想阻碍了脚步。在上面提到的那些话题上,男性显然赋予了自己很大的言论自由,但同样的自由放在女性身上,就会遭到他们的谴责。我怀疑男性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没法控制这种偏见变得如此严重。
以上就是我的两段真实经历,我职业生涯中的两种冒险。第一种——杀死“家中的天使”——我觉得我做到了,她死了。至于第二种,如实地说出我关于身体的个人经验,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到。恐怕还没有任何女性做到了这一点。她们面临的困难依然非常大——但又非常难定义。表面上看,还有什么事情比写书更容易?表面上看,有哪些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遇到的困难?但从本质上看,这件事非常复杂。还有很多幻影等着她去打败,很多偏见等着她去克服。我还是认为,如果一个女性想要坐下来写本书,而不用杀戮任何幻影,也不用担心撞上什么石头,这种状态的实现还需要很长时间。在女性所能从事的职业当中,文学已经是最自由的一种,那你们现在尝试着踏入的那些新职业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时间足够,我很想问问你们这些问题。我之所以强调我的这些职业经验,是因为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哪怕形式上可能不太相同。在名义上,大门已经向你们敞开——没有什么能再阻止女性当医生、律师和公务员——但我认为,女性的前进路上还有很多阴影和困难若隐若现。我们要去讨论和定义它们,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这样,困难才能被分担,问题才能得到解决。除此之外,面对可怕的困难,我们既然要奋起抗争,就要讨论清楚这场斗争的重点和目标。这些目标不能想当然,而是必须经过反复的质疑和验证才能得出。现在,这个礼堂里坐满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从事某种职业的女性,我也不知道你们从事的职业一共有多少种。在我看来,女性的整体地位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也非常重要。一直以来,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是属于男性的特权,而你们争取到了自己的房间。你们有能力付房租,但不用付出辛苦的劳动和巨大的精力。你们一年能挣五百英镑。但这些自由仅仅是一个开端——你有了房间,但它依然简陋。接下来,你还要布置它,装饰它,分享它。至于你怎么布置它?怎么装饰它?跟谁分享它?通过什么样的条件?我想,这些问题才是最重要、最有趣的。有史以来,你们第一次能够提出这些问题,第一次自己来决定答案。我希望我能多待一会儿,讨论这些问题和答案,但今晚不行。我的时间到了,必须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