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Plea for Mercy
文/克莱伦斯·丹诺 译/周颖琪
克莱伦斯·丹诺(Clarence Darrow,1857—1938),美国辩护律师。在其四十余年的法庭生涯中,丹诺成功地代理了多起复杂的经典案件,为美国社会的穷苦大众、劳工领袖、有色人种、持不同政见者等刑事被告人做过无数次精彩的辩护。1924年9月24日,丹诺在美国芝加哥地方法庭为两个犯下绑票谋杀案的富家子弟辩护,运用娴熟的辩护技巧和富有哲理的思辨才华,吸引了公众的想象力,最终成功让两名被告免于极刑,并且首次使精神病学成为刑事案中量刑的主要依据。
法官大人,我刚才说到了战争。我曾经相信战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有时我觉得,我就是疯了。我支持过战争,那一片愤怒和绝望的呼喊中也有我一份。我曾劝人们奋起抗争,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地方,因为我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们又做了什么?战争是对是错,是正当还是不正当,我们今天不必讨论。但是,它确实改变了世界。整整四年来,我们的文明世界都在沉迷杀人。基督教徒杀基督教徒,野蛮人也和基督教徒一起杀基督教徒,见什么杀什么。每个学校都会教授战争,没错,就连主日学校也是。小孩子们会玩战争游戏,说的就是街上那些路都走不稳的孩子。战争过后,你觉得世界还会和以前一样吗?战争之前,这个世界好不容易才积累下来那么多仁慈的情感,这些,法官大人,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对于那些坚硬冰冷的心,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消除憎恨和残酷留下的伤痕?
每一天,我们都会读到死亡的讯息,哪怕有成百上千人被杀死,我们读完也会一笑了之——被杀的又不是我。我们吃人肉,喝人血。牙牙学语的孩童也是一样。有多少年轻男孩,正直又体面,却在这个法庭上被起诉谋杀,我不必再说。他们有的得救了,有的被处死了。他们参与这场战争,学会了给人的性命贴上一个廉价的标签。你懂的,我也懂。这些男孩在战争的环境里成长。无论是在家里、操场上还是在学校里,他们处处听得到死亡;在新闻里,处处看得到死亡;这是一场大型的发疯现场——生命是什么?它什么都不是。它是世界上最不神圣的东西。男孩们就在这样的熏陶下变得残忍起来。
要消除人们心中的伤痛,还要等上五十年,如果这些伤痛还能消除的话。据我所知,1865年的内战过后,类似的犯罪增长率惊人。不要跟我说犯罪是没有理由的,犯罪和疾病一样,一定存在某种缘由。据我所知,美国的犯罪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增长过,这是因为内战给人们带来了仇恨和痛苦。欧洲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困境,每次战争都会带来这样的后果。男孩们受到了影响——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被鲜血染红,他们的生活本来不该是这样。明明是社会犯下的罪恶和错误,却要他们来承担,我对此表示抗议。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有多少我说过的话,让一个本来充满爱、善意和宽容的地方出现了残忍的行为?我没法说,我也不知道。
法官大人,您知道,就在这个法庭里,战争导致的暴力犯罪也增加了。犯罪者不一定是那些真正打过仗的人,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他们发现流血没什么,人命很廉价。国家可以轻视生命,为什么孩子不能?这起可怕的犯罪是有原因的。我刚才也说了,世间万事皆有缘由。战争有责任;教育有责任;出身有责任;金钱也有责任——所有这些因素合起来,导致了今天这两个可怜的男孩走向毁灭。
除了这两个男孩,我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别的方面?国家规定,法官大人有权为人民谋福祉,您也是那么做的。如果取走这两个男孩的性命算是为人民谋福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我认为,这样做只会产生不可估量的恶劣影响。法官大人有权考虑被告人的家庭吗?我感到很遗憾,我为弗兰克先生和弗兰克太太的丧亲之痛感到遗憾,他们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我只能希望这件事情还能有一些好的方面。跟利奥波德和洛布的家庭比起来,弗兰克家才是令人羡慕的——至于原因,大家都知道。
我不知道救这两个男孩有多少价值。我真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说,但我们还有什么盼头呢?法官大人,您如果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整个文明不仁慈吗?您拴根绳子把他们绞死,这就是仁慈吗?您如果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整个文明不仁慈,对那些留下来的人不仁慈吗?如果人生有盼头可言,在监狱度过余生根本就没有多少盼头。有吗?他们可能会抱有希望,再过个几年,他们可能会被放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法庭上,我从头到尾都是诚实的。我知道,让这两个男孩逍遥法外也不合适。除非他们已经度过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到了四十五岁或者五十岁的时候。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被放出来,我也说不清。我敢肯定的是,到时候我肯定不会站在这里帮助他们。我的参与到此就结束了。
在这个法庭上,我不会说我没有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当生活和岁月让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改变,让他们的情感也发生了改变——这是肯定的——他们也许会重新恢复生命力。对于任何活着的人来说,至少对我的所有委托人来说,我永远不会剥夺任何人的希望。他们有什么希望呢?什么也没有。
我想到了豪斯曼的一段诗:
微弱的火就要烧尽,
光黯淡地闪烁:
挺起胸,背起行囊,
告别朋友,上路吧。
不要畏惧,少年们,没有什么可怕的,
不要左顾右盼:
你走过一条条无穷尽的路,
只有漫漫长夜与你做伴。
法官大人,我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被送上绞刑架,不在乎朱利叶市劳改中心什么时候会把他们拒之门外,因为路上只有漫漫长夜,每个人都没有多少希望。
但我们要考虑其他因素。看看这两个家庭,从前,他们老老实实地过日子;现在,该背负的骂名,他们会背着,并且祖祖辈辈这样背负下去。
看看利奥波德的父亲——他儿子是他一生的骄傲。他看他长大,关心他,为他工作;这个孩子很优秀,很有成就,他教育儿子,以为他早晚会有名誉和地位,他以为事情就该这样。他是一个父亲,他一生的希望都化为灰烬了,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他的父亲?考虑一下他的兄弟们?如果这个男孩——他们的这位亲人死在绞刑架上,如果这个悲剧要在他们家代代相传,社会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说你或者其他任何人的生命会多一份安全的保障?
另一个男孩名叫洛布。他的好叔叔和哥哥在这里一天天地陪着他,因为他妈妈和迪奇的爸爸病得太厉害,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他们等待着宣判的消息,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比对你对我来说都更加重要。他们面临的不也是丧亲之痛吗?
他们有没有人权?他们原本引以为豪的名字,现在却被打上了一个恶人的标记,并且祖祖辈辈继承下去,法官大人,这样做是否有必要?有多少男孩和女孩,有多少还未出生的孩子要忍受这一切?天知道,事情已经够糟的了。不管多糟,它已经够糟了。但是,好在还没人被送上绞刑架。还没到这一步。我向法官大人求情。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要拯救两个体面的家庭。就算他们蒙受无止境的羞辱,对任何活着的人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我早就该结束我的辩护,但法官大人判决之前,请再容我说几句。我们没有人不关心公众事务,法院没有,陪审团也没有。我们把命运托付给一个训练有素的法庭,相信它能比陪审团更有心,考虑得更周全。我不知道人们是怎么想的。我在这个法庭上站了三个月,像一个站在海边试图赶走海浪的人。我希望海水能够退去,风可以平息,我相信这一切都在发生,但我希望我在这个法庭上说的一切不只是夸下海口。要绞死我的委托人,这件事很简单,而且大快人心,这我知道。不思考的男男女女会为此鼓掌,残忍的和轻率的人会表示赞成。现在做出这个决定很容易,但在整个芝加哥,在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角落,会有越来越多父亲和母亲,越来越多仁慈、善良和心怀希望的人,他们会理解,他们会发问,不仅仅是关于这两个可怜的男孩,也是关于他们自己——这些人不会为我的委托人的死亡而喝彩。
这些人会要求停止这种流血行为,要求正常人类情感的回归。随着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他们的要求会越来越强烈。但是,法官大人,他们的话可能不算数。我明白怎样做更简单。未来取决于我和我的主张;我关心的不仅仅是这两个倒霉男孩的性命,还关心所有的男孩女孩,关心所有年轻人,也尽可能关心所有老人。我这是在为生命求情,为了理解、宽容、善良和那种包容一切的大慈大悲。我请求大家,让我们用善良战胜残忍,用爱化解恨。我知道,未来站在我这一边,而法官大人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您可以绞死这两个男孩;您可以绞住他们的脖颈,直到他们断了气。如果您这么做,您就是选择了过去。每一个男孩都会经历一段懵懂无知的童年,都要摸索着走出这个成长的迷宫。如果您这么做,就是让他们的成长更加艰难。如果您这么做,就是让每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成长得更艰难。您可以拯救这两个孩子,如果哪一天有其他孩子站在他们俩的立场上,您也可以让他们更好过。您可以让每个有抱负、有远见、有希望、有宿命的人更好过。我这是在为未来求情,希望将来操控人心的不再是憎恨和残忍,希望我们能用理智去判断、去理解、去相信,所有的生命都是值得拯救的,而仁慈是人类最宝贵的特质。
占用了这么长时间,我应该表示抱歉。也许,这个案子不像我认为的那么重要。我也不必向这个法庭或是我的朋友们强调,我会平等地对待穷人和富人,为他们而战。一定还有数不清的不幸的人,像这两个可怜的男孩一样,在一段黑暗无光的童年里,摸索着走过同样的路。如果我成功了,我就做出了一份贡献,帮助大家理解这些人,用宽容调解法律,用爱化解恨。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奖赏,这就是最大的希望。
昨天晚上,我在读一位古代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作品。在我看来,他描述的理想就是我心中的最高理想。我希望自己能够铭记,希望所有人能够铭记:
把我写进爱之书,
我不在乎天上那本书。
随你擦去还是写下我的名字,
只要把我写进爱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