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lition Speech
文/威廉·威尔伯福斯 译/刘颖
威廉·威尔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1759—1833),英国国会下议院议员、慈善家、废奴运动领袖。1789年5月12日,威尔伯福斯在向英国议会发表的演讲中,阐明奴隶贸易需要停止并应该受到道德上的谴责,威尔伯福斯认为上帝要求他成为废奴主义者,这一信念促使他为废奴事业而战,终于在1807年见证《废除奴隶贸易法案》的通过。
我提请议会讨论的这个议题,其影响不仅波及我国和欧洲、全世界,甚至我们的子孙后代都将牵涉其中。作为肩负重任的议案发起人,每思及此,难免心中惶恐,担心自己无力胜任。但再想到在这场漫长而艰苦的质询中我得到的鼓励,所见证的正直与坦白,还有我心中日益坚定的信念,以及在我的推进下,议案获得的支持比例——尤其是当前不管谁反对,都已经阻止不了最终达成共识——想到这些,我又鼓起了勇气。我决心抛开一切顾虑,步伐坚定,勇往直前,全然相信我的努力终不会被辜负,我要为最明晰的原则辩护,逐条确认手上的每一条决议,最终向公众宣布的,将是对奴隶贸易的彻底废止。
从一开始我就衷心希望,我和各位议员都能避免感情用事。我吁求的是冷静公正的理性判断,而不是他们的激情;我不想出其不意,只想就问题的每个细节逐条细辩。我不愿指责任何人,耻辱本该由我本人和整个大英帝国议会共同背负,是我们纵容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贸易。我们都有罪,我们都应服罪,而不是为了开脱自己彼此指责,所以我也反对给予这一令人难堪的事务有直接关联的人安上任何贬义的绰号与称呼。
以上是本议题的开场白,现在我必须谈谈西印度群岛的奴隶转运。我不想讳言,在我看来,这是整个议题中最不堪的内容。如此逼仄的空间,却浓缩了如此深重的苦难,实在超出了人类的一切想象。我不想谴责利物浦的商人,我认可他们,不,我相信他们人性未泯;因此也相信,若非因为罪恶的程度之深和范围之广,脱离了具体个案,从而让人无法深入思考,削弱了对这个问题的切身感受,他们本不会长期从事这一贸易。所以我真诚地相信,被塞入船舱的千千万万黑人中,但凡有一个的悲惨命运活生生地摆在他们眼前,让那些在非洲从商的人不能视而不见,便没有人的良心能够承受。想象一下,这些苦命的人被两个两个锁在一起,一船装六百或是七百个,周遭充斥着呕吐物、污秽和患病的同伴,只能在各种不幸中挣扎求生。想到这样的场景,又有谁能忍受?
人们或许以为,只有决意给他们施加各种肉体上的苦痛,才能钝化其心灵感受。在展现人类偏见的力量这一点上,相信来自利物浦的一位代表——诺里斯先生所描述的奴隶们的境遇完全能够让诸位看清楚,利益会给我们的双眼蒙上翳膜,这层膜厚到能让人视而不见。因此,请拒绝采信利益相关者的辩解和美言,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诺里斯先生这样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们的客舱可称设施齐全。他们的右脚踝和同伴的左脚踝确实被一副小脚镣铐在一起,遇上骚乱,手腕也会被两两相铐。他们一天吃好几餐,其中几顿家乡食物配有最美味的非洲酱汁,另有一顿供应欧洲风味的豆子给他们换换口味。早餐后,有水给他们清洗身体,客舱则被乳香和酸橙汁熏得芬芳怡人。晚餐前,他们可以按自己的风俗娱乐。唱歌、跳舞均受鼓励。”为了将这幅享乐放纵的场景描绘得更为逼真,描述里还加上了各种博彩游戏。“男人奏乐歌唱,妇人和少女们用珠子串出各种新奇的饰品,珠子要多少有多少。”这就是利物浦的代表们,特别是诺里斯先生在枢密院作证时竭力描画的场景。
那么,当听到其他证人的众口一词,当真实的历史展现在眼前,诸位议员又会怎么想呢?那些被描述成为自己被拘禁而欢呼雀跃的奴隶离开故土时的遭遇惨不忍睹,为了不让他们意识到即将背井离乡,运送他们的船通常趁着夜色起航。诺里斯先生所谓的“豆子”,实则是马豆;牙买加立法机构向他们的委员会递交的报告里提到水和食物供给匮乏,这个问题理应由议会干涉。至于诺里斯先生提到的所谓“乳香”和“酸橙汁”,医生们会告诉你,船舱里的奴隶挤得密不透风,根本不可能在中间穿行。从乔治·杨爵士的证词可以得知,即使是一艘还可以再装两百名奴隶的船,也一样恶臭熏天。诺里斯先生说船上鼓励“唱歌、跳舞”,如果他能重新诠释“鼓励”一词,也许还显得公平一点。事实是:为了让他们身体强健,这些悲惨的可怜人在镣铐禁锢下,在病痛和不幸的折磨下,在随时可能挥落的皮鞭下被迫起舞。有证人表示:“我被雇去让男人跳舞,女人由另一个人管。”此其谓“鼓励”。我们还可以看到,为了让食物尽其用,进餐时时常还有乐器伴奏,以让奴隶们更多进食,这同样被当作奴隶们在船上愉快进餐的证据。说到唱歌,如果知晓他们在歌中悲叹离乡之苦,我们又做何感想?他们唱歌时眼中总是饱含热泪,歌声的悲伤凄苦甚至令某位船长赏了唱歌的女人一顿鞭子,只因为她的歌声让他不好过(得承认,他对人性的感受力大概比其他人更强些)。
为了避免对任何主观描述的偏信,我想提醒诸位,有一类证据无可辩驳,那就是死亡。死亡起码是可靠的证据,死亡率不仅令我们确信他们在转运期间遭受了虐待,还对这种虐待的非人程度有了更深怀疑。根据枢密院得到的所有船只的平均数据,我们会发现,运输过程中的死亡率不低于12.5%,这还不包括上船前的死亡数据。另外,《牙买加报告》显示,从船只到岸到拍卖日期间的死亡率不低于4.5%,而这段时间不过一到两周。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后来的劳作中死亡,而牙买加和他们的故土各方面都接近,按照有些证词的粉饰,他们在那里的生活本该快乐无忧。事实是,他们在船上感染疾病,但用收敛剂给他们清洗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用来掩盖创口的造价伎俩。正如“牙买加报告”(这份报告极为重要,极有价值,我将频繁提及)的分析所言,它正是死亡率如此之高的罪魁。
我们看到的是总计将近50%的死亡率。这还只是符合出售标准的肢体健全的黑人的统计数字。所以,诸位议员怎能拒绝采信枢密院得到的多重证词?不信中途航道[1]上黑人遭受的野蛮对待?不,我们无法做到。还需要更多证据吗?死亡数字就是铁证,它让一切质询变得多余。我承认,对奴隶贸易的调查进程中,正是如此残暴、恐怖、不可救赎的邪恶令我下定决心要废除它、取缔它。这种基于邪恶并滋生罪孽的贸易必须被废止。我呼吁,让政令行权,让罪有应得。我决定,从此刻起,奴隶贸易不废,我决不罢休。
[1]中途航道(middle passage):从非洲西海岸横渡大西洋到加勒比海地区的航程,奴隶贸易的主要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