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花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恶心。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林哲那双翻飞的手。
“纱布。”
她立刻递过去。
“血管钳。”
她迅速找到,递过去。
“吸引器。”
她马上操作。
她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从颤抖到稳定。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她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手术台上。
她成了林哲手臂的延伸,成了他思想的一部分。
林哲指着那个银色的冷藏箱,那是更换要用的“材料”。
“愣着干什么。”
“准备移植。”
林哲对吉田花话说着,他就已经用器械取出了亲分那颗衰竭的心脏,放在了一旁的托盘里。
那颗老迈的心脏,灰暗而无力,像一块失去水分的烂肉。
胸腔内顿时变得空洞。
触目惊心。
“把它拿过来。”林哲再度对吉田花命令道。
吉田花看着那颗鲜活的心脏,却不敢碰。
“我……我吗?”
见吉田花又怂了,林哲不耐烦的反问道。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快点,最佳移植时间只有几分钟。”
听见这话,吉田花终于“啪”的一声打开了盖子。
心脏完美,富有弹性,色泽鲜红。
林哲将心脏放入亲分空荡荡的胸腔。
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
林哲抬起头,第一次在手术中正眼看着吉田花,然后,他指了指一根比拇指还粗的血管断口。
“我要吻合主动脉,你来负责维持张力。”
“用这把钳子,夹住这里,我让你拉,你就拉,我让你松,你就松。”
林哲将一把无损伤血管钳塞进吉田花的手里。
吉田花有点受宠若惊了,让她做做助手和简单的事情还好,让她做这种已经要超过助手的事情,吉田花还是害怕。
“林哲老师……我不行……会死的!他会死的!”
林哲见状翻了个白眼,虽然说医学生第一次就做这种手术确实很吓人,不过她的胆量还是太小了吧。
正吐槽着,林哲突然就想起来了,哦对了。
吉田花的家事啊...
那她害怕确实是情理之中。
于是,林哲再度对吉田花说道。
“他已经死了。”
“现在,我要让他活过来。”
“而你,是我的第一助手。”
“看着我的眼睛,吉田花。”
吉田花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自己那点可怜的恐惧?”
吉田花感觉自己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恐惧还在。
但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涌了上来。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血管钳。
她的手依然在抖。
但是,她没有退缩。
“夹住。”
林哲的声音响起。
吉田花闭上眼,凭借刚才看到的印象,颤抖着将血管钳夹住了那个断口。
“很好。不要用力,维持住就行。”
林哲开始了他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极细的缝合线穿过针尖,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他在缝合。
缝合生命。
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下腔静脉……
一根根重要的血管,被他用快到极致却又无比精准的手法,与新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吉田花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忘记了呼吸。
她看到林哲的手指在那些脆弱的血管壁上跳舞,每一次穿刺,每一次打结,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汗水从吉田花的额头滑落,滴进了她的眼睛里,又涩又痛。
但她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眨眼。
她怕自己一动,就会破坏这神圣的仪式。
“好了,松开。”
林哲的话音刚落。
吉田花下意识地松开了血管钳。
就在她松开的一瞬间,她看到那颗新植入的心脏,被涌入的血液瞬间充满。
它由内而外,透出一种饱满的红色。
但它没有跳。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在发出刺耳的“滴——”的长音。
观察室外,二把手和一众干部的心也跟着这条直线,沉入了谷底。
失败了吗?
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田中死死地扒在玻璃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窗框里。
“先生……”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室内。
林哲看了一眼监护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两个像是小铁铲一样的东西。
“除颤仪。”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充电到20焦耳。”
吉田花完全是出于本能,立刻在旁边的仪器上按下了按钮。
仪器发出“嗡”的充电声。
“充电完毕。”
“离开。”
林哲吐出两个字,将两个电极片狠狠地按在了那颗静止的心脏上。
“砰!”
亲分的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跳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寂。
“40焦耳。”
吉田花再次操作。
“砰!”
又一次无效的电击。
观察室外的气氛已经凝重到快要滴出水来。
几个年轻的组员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
“60焦耳。”
林哲的声音依旧平静。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游戏里的一次普通尝试。
他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电极片的位置。
吉田花的手心全是汗。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吗?
如果再失败……
她不敢想下去。
“砰!”
第三次电击。
亲分的身体再次弹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台发出绝望长音的监护仪。
“滴——”
直线依旧。
完了。
二把手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瞬间。
“滴……滴答。”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忽然向上跳起了一个微弱的波形。
很微弱。
但它确实存在。
“滴答……滴答……滴答……”
微弱的波形开始变得规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严冬过后,第一声破冰的脆响。
手术台上,那颗刚刚被植入的心脏,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有力地搏动了一下!
“噗通!”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噗通!噗通!噗通!”
沉稳,规律,强劲有力!
这简直就像一面被重重擂响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