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秋没有接话,只是把头转了回去,重新看向舞台。
但她的嘴角,却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扬起。
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被他带着,去探索自己既熟悉却又未曾细细了解过的东西的感觉。
可就在此时聚光灯下,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上舞台,手里拿着麦克风。
“各位来宾,晚上好。在此,我必须怀着万分遗憾的心情通知大家……”
“原定为今晚开幕曲献艺的钢琴家,闫芊琴小姐,因手部意外受伤,无法进行演奏。”
哗——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闫芊琴,这个名字在青城的古典音乐圈里分量极重。
她是这座城市最耀眼的钢琴家,是今晚许多人前来的主要原因。
“因此,原定的开幕钢琴曲目……不得不取消。我们为由此给各位带来的不便,献上最真挚的道歉。”
骚动声更大了些。
虽然在场的大多是体面人,不会当众发作,但失望是写在脸上的。
有人不满地调整坐姿,有人与同伴交换着眼色。
二层包厢里,林哲更是直接忍不住吐槽道。
“不是,哥们儿……”
“我刚才铺垫了半天,情绪都烘托到那儿了,你跟我说不演了?”
这算什么?脱口秀讲到一半包袱没了?
宋玉秋侧过脸,看着他那副吃了大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哦?”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懂钢琴?”
“略懂,略懂而已。”
林哲下意识地谦虚道,还沉浸在自己精心准备的故事没了用武之地的愤懑里。
略懂……这两个字让宋玉秋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然滋长。
于是,她忽然说道:“我想听了。”
“啊?”林哲没反应过来。
“《棕发少女》。”
宋玉秋说着,向林哲凑近了些。
“所以,你要不要去弹一下?”
“我罩着你。”
林哲的脑子瞬间宕机。
去弹?当着这么多人?开什么国际玩笑!
“额……不行不行,这不合适……”
宋玉秋一听这话,靠回沙发里然后嘲讽道。
“那这就是你说的‘略懂’?”
激将法。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激将法。
可林哲偏偏就吃这一套。
侮辱林哲自己的尊严没什么问题,因为自己的尊严在昨天就已经烂完了。
可是……作为男人的好胜心还没有!
毕竟男人的好胜心就是这么个奇怪玩意儿,尤其是在一个总想压你一头的女人面前。
林哲胸口一堵,话冲口而出。
“上就上!”
很好。
宋玉秋就等着他这句话。
她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是我。”
“开幕曲,换个人弹。”
“我秘书。”
三句话,简短,干脆,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意地放在一边,就好像只是点了一杯水那么简单。
也就是同时,台上的主持人接到了一个紧急通知。
他再次拿起麦克风,声音都有些发飘。
“咳,各位来宾,刚刚接到一个好消息。”
“应二层包厢宋玉秋小姐的提议,也为了不让大家抱憾而归……今晚的开幕曲,将由宋小姐的秘书,林哲先生,为大家演奏。”
“临时更换演奏者,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
话音落下,整个乐厅都吵闹了起来。
这一次,人们不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议论。
“宋玉秋的秘书?搞什么?”
“让一个秘书上台弹德彪西?她是不是疯了?这可是古典乐厅!”
“背后议论一位钢琴家很不礼貌,但议论一个秘书……应该没事吧?这简直是胡闹。”
“说不定人家真是个全能秘书呢?不然宋玉秋怎么敢这么玩?”
“我看就是有钱任性,想看个乐子罢了。”
议论声中,林哲在硬着头皮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灰色的工作西装。
没打领带,扣子解开一颗,在一群身着正装礼服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也就在林哲走向舞台的当口,乐厅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是闫芊琴。
她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
她本是特意赶来,想亲自上台向所有听众致歉,这是她作为一个音乐家最后的体面和责任。
可她一进来,就听到了主持人的那番话,以及满场的议论。
一个秘书?
要弹德彪西?
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身旁,几位她相熟的乐评人正在低声交谈。
“这年轻人看着倒是不怯场,气势还行。”
“气势有什么用?钢琴是手上功夫。我看他那身衣服,就不像是会登台的人。”
“等着看笑话吧,宋家那位大小姐,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闫芊琴的耳朵里。
她看向那个正走向舞台中央的背影,顿时就有些担心。
这个人,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水平如何。
他此刻的行为,在客观上,就像是……在为自己顶这个天大的锅。
他将独自一人,面对上千名失望、挑剔甚至等着看好戏的听众。
不行。
这太荒唐了,也太不公平。
这是对音乐的亵渎,也是对他个人的羞辱。
自己惹出的麻烦,怎么能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承担后果?
闫芊琴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去,想阻止这一切。
可就在她抬脚的下一秒。
叮——
林哲的手指,落在了斯坦威的黑白琴键上。
伴随琴键的响起。
流畅的旋律如同亚麻色的发丝,在硕大的音乐馆内缓缓舒展开来。
那不是炫技,而是一种叙述,温柔地描绘着一个夏日午后,一个少女静坐在窗前的光景。
而舞台后方的小提琴手其实本来只是抱着完成工作的态度。
他的琴声本该在第四个小节切入,作为钢琴的陪衬。
可当林哲的钢琴声响起,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主奏,而是一个邀请。
几乎是本能,他调整了呼吸,弓弦落下。
小提琴地闯入没有突兀,反而是像阵风,悄然拂过那片亚麻色的发梢。
钢琴是少女,小提琴便是那阵风,时而缠绕,时而退开,带着慵懒的挑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