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寂。

叉子尖端抵着盘底，发出细微的刮擦声。闻心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麻。

墨知白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层层伪装，直奔核心。

坦白？

说“你好，其实我是你爹，哦不，你妈，你是我画出来的，这个世界也是”？

他下一秒估计不是把她送去警局，而是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撒谎？

她在他面前撒谎的成功率，基本等于彩票中头奖的概率。

脑回路在此刻彻底烧了。闻心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薄薄的衣料。

墨知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审讯，更像是物理学家在观察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粒子，冷静，专注，带着解剖般的探究欲。

这种目光比愤怒更让人头皮发麻。

闻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拧成一股绳。

不能全说，不能全骗。

她缓缓放下叉子，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没有躲闪，眼中翻滚着刻意放大的迷茫、痛苦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信了的恐惧。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墨知白微微蹙起的眉头，语速加快，像是要抢在对方的耐心耗尽前，把所有乱麻都倒出来。

“那些画面，那些信息，它们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就像……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你，有这个城市，有那些案子。等我醒过来，我就在这里了。”

她抬手，有些神经质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脸上的表情搞得更加混乱。

“我的记忆一团糟。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梦里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叫闻心，是个画画的，有时候又觉得那些都是假的。”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最关键的烟雾弹，“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我也许……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只剩下坦荡的茫“然和劫后余生的后怕。

演，就硬演。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墨知白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似乎在分析她每一个微表情的数据，每一个音节的起伏。

闻心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这套说辞宣告破产，即将迎来终极审判的时候，墨知白的眼神忽然闪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

那个在他失控时，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笨拙地想要安抚他的拥抱。

那份温暖，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紧绷的下颚线，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空气中那股能把人冻僵的压力，缓缓散去。

“我不管你的记忆是真是假。”

墨知白重新端起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那股咄咄逼人的锋利感消失了，“从今天起，不准再用任何方式，探究我的过去。”

闻心一愣。

“作为交换，”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我会给你空间。”

他抬眼，目光重新锁定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前提是，你必须证明，你对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威胁。”

闻心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回了椅子里。

活下来了。

这场风暴，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墨知白说到做到，真的给了她“空间”。他不再追问她的来历，不再用那种研究未知生物的眼神看她，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闻心也乐得清闲，窝在沙发里，抱着零食刷剧，把之前担惊受怕亏掉的咸鱼时光全都补了回来。

客厅很快就被她的零食包装袋、外卖盒和乱七八糟的抱枕占领。墨知白对此视若无睹，每天只是精准地绕开障碍物，从卧室移动到书房，再从书房移动到厨房。

这栋房子，从一个冰冷的无菌实验室，变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合租房。

但闻心很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

她头顶上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墨知白只是暂时搁置了怀疑，而不是消除了怀疑。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在暗中观察，等待她露出真正的破绽。

她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公寓坠楼案的真凶陈润，在被捕时喊出她的笔名“晚心”。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阴影画师”，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篡改她笔下的世界？

她必须主动出击，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那个地方。

她刚穿过来时，醒来的那个地方。

她在浮城旧城区租下的那个，堆满了她所有画稿和废弃设定的……无名画室。

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灵感，所有的“剧本”，都在那里。

如果“阴影画师”要篡改这个世界，那里，就是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犯罪现场。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薯片都从手里掉了下去。

晚餐时分。

餐桌上依旧是沉默的。

闻心扒拉着碗里的饭，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墨知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抬眼看了她一下。

“有事？”

“咳，”闻心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想……回我之前待的地方看看。”

墨知白的动作顿住了，询问的目光投了过来。

闻心立刻接上早已打好的腹稿：“你不是想知道我‘知道’什么吗？想知道我那些奇怪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恳切。

“也许，回到我那个‘梦’开始的地方，能找到一些线索。至少，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墨知白的核心诉求——真相。

他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和价值。

闻心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判决。

许久，他点了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