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的空气湿冷得刺骨,像是要把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缝里。
黑色的越野车静静停在档案馆那巨大的阴影下。
车内,顶灯昏黄。
墨知白两根手指夹着那张从死者家属手里搞来的黄纸,眼皮微垂,那模样不像是在看一张索命的冥婚契,倒像是在鉴赏什么赝品古玩。
“有点意思。”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上面的朱砂里掺了东西,紫外线灯下有荧光反应。”
墨知白随手关掉手电筒,指尖在黄纸边缘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不是什么传家宝,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工业品。”
“还有这格式,既不是正一道,也不是茅山路数,倒像是把几种完全不搭边的符箓硬凑在了一起。”
闻心坐在副驾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当然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看着别扭。
因为这根本就是她三年前为了追求画面冲击力,在那本被扔进废纸篓的草稿本上胡乱涂鸦出来的!
为了让漫画里的反派看起来更邪乎,她特意把几种不同的符咒拆开,像拼积木一样拼了个四不像。
甚至为了省事,她当时连落款的印章都画歪了。
而现在,这张黄纸右下角的印章,竟然也跟着歪了四十五度。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闻心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那个疯子。
那个“阴影画师”。
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把她的废稿,一点一点地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具象化!
“去档案馆。”
闻心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李队给了权限,我要去查一样东西。”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帮人的老巢,早就被写在书里了。”
墨知白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越野车瞬间撕裂夜幕,朝着市档案馆疾驰而去。
……
半小时后。
市档案馆,特藏文献室。
这里存放着浮城周边几百年来所有的县志和民俗档案,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
李向东的特批权限确实好用,那扇厚重的电子门在“滴”的一声后应声而开。
闻心几乎是用抢的动作,从架子上抽出了那本厚重的《浮城旧闻录》。
她的手抖得厉害,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找到了。
第三百二十四页。
关于“婚俗”的记载。
闻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竖排的繁体字上,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凡横死之女,骨肉分离,以朱砂封魂,红绫裹身……”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这段话,是她当年为了给漫画里的“冥婚”单元增加历史厚重感,瞎编的一段伪史料!
因为觉得太过血腥黑暗,不符合过审标准,她写完就删了,连编辑都没给看。
可现在,这段被她亲手删除的文字,竟然堂而皇之地印在这本象征着官方正史的县志上!
甚至……
闻心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媒人持帖,引渡阴阳。”
其中的“引”字,那一竖写得稍微长了一些,看起来像个“弔”字。
那是她当时打字太快,手滑打错的一个别字。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所谓的“正史”里,这个别字竟然也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吞噬了闻心。
现实世界的底层逻辑,正在被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混蛋,用她的废料随意填充、篡改!
这哪里是什么历史?
这分明就是那个“阴影画师”对她这个原作者赤裸裸的嘲讽!
他在告诉她:
在这个世界,他才是制定规则的神,而她闻心,不过是个提供素材的工具人!
“呵。”
一声冷笑突然从旁边传来。
墨知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那行字上。
他没有像闻心那样震惊,那张冷峻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冰冷弧度。
“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墨知白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行字的下方点了点。
“每逢朔月,交易于地下,谓之鬼市。”
这几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透着一股森森鬼气。
闻心猛地回过神来。
没错。
鬼市!
这也是她当初那个废弃设定里的一部分!
所谓的“鬼市”,并不是真的有鬼,而是一个隐藏在城市地下的黑市,专门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今天……
闻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农历初一。
朔月。
“看来,这帮老鼠今晚要开张了。”
墨知白收回手,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夜宵。
“既然那个‘阴影画师’想玩,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喜欢改设定吗?”
墨知白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战术刀,刀锋弹出,寒光凛冽。
“今晚,我们就去把他的场子给砸了。”
闻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身处绝境,明明面对着未知且恐怖的对手,但他身上那股子嚣张劲儿,却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
怕个屁。
那个混蛋是用她的废稿在装神弄鬼。
这就好比考试的时候,对手偷了你的小抄,结果你发现那小抄上写的全是错题。
只要抓住了那个BUG,那个所谓的“神”,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闻心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沉重的县志狠狠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
她抓起车钥匙,眼中的恐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极致愤怒。
“去鬼市,我知道在哪。”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孙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越野车在老城区的泥泞路面上划出一道急刹痕迹。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半死不活地闪着黄光,把路边的积水照得像一滩滩发霉的油。
前方是一处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挂着“地铁施工,闲人免进”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