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白站在那个积满灰尘的调色台前,视线落在几罐干结的颜料上。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拿起一管赭石色,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化学成分标签。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用分析爆炸物成分的严肃态度,解读“错误的色彩”这个离谱的命题。
“让开让开,你那套逻辑学在这里行不通。”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到一边。闻心抢占了调色台前的C位,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救世主的架势。
“现在,是属于魔法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抓过一支最粗的画笔,像握着一把决斗的剑。
墨知白退后两步,靠在一堆画框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姿态很明确:你演,我看着。
闻心完全无视了他那堪比冰山的用户体验,径自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什么是‘错误’?”她用画笔的末端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念念有词,“对于绘画而言,‘错误’的定义可太多了。”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一排五颜六色的颜料罐,眼神发亮。
“比如,透视画错了是错误。人体结构崩了是错误。但这些都是技术性错误,不够‘本质’。”
她拧开一管鲜艳的朱红色,看也不看,直接“滋”地一下挤了一大坨在脏兮兮的调色盘上。
“色彩的错误,才是最直观的错误!”
她又拧开一管宝石蓝,覆盖在红色之上。
“冷暖不分,是大错!把一幅充满希望的暖色调风景画,硬生生塞进去一块绝望的冷色,整个画面就毁了,这就叫错误!”
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柠檬黄、草绿、熟褐、深紫……一坨坨颜料被粗暴地挤出,在调色盘上堆成一座小小的、色彩斑斓的垃圾山。
墨知白看着那堆混乱的色彩,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这对于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场视觉灾难。
“还有,纯度的错误!”闻心的声音亢奋起来,她举起画笔,开始疯狂地搅拌调色盘上的颜料,“每一种颜色都有它自己的骄傲,当它们被迫混合,纯度降低,最终变成一坨无法定义的、肮脏的颜色时……这就是对所有色彩最大的侮辱!是终极的错误!”
画笔在她手中化作了残影,像一个失控的搅拌机。
红色失去了它的热烈,蓝色失去了它的深沉,黄色失去了它的明亮,绿色失去了它的生机。所有鲜活的色彩在暴力的搅动下发出无声的悲鸣,它们的边界被一次次打破、融合、玷污,最终彻底放弃了抵抗。
几秒钟后,闻心停下了动作。
调色盘上,那一堆曾经斑斓的色彩,已经变成了一坨黏糊糊、油腻腻、无法形容的暗褐色。它不属于任何色系,只是单纯的丑陋,散发着一股污浊的气息。
墨知白看着那坨东西,沉默不语。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成了!”闻心举起调色盘,像举着一枚刚刚拆除的炸弹,脸上洋溢着一种疯狂的、大功告成的喜悦。
她端着这盘“终极错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画室正中央那根孤零零的、刷着白漆的承重柱上。
“还不够。”她摇了摇头,眼神灼灼地看向墨知白,“光有‘错误的色彩’还不行,还得有‘正确的地点’。”
她大步走向那根柱子,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某种仪式的鼓点。
“在我最初的中二设定里,这根柱子,是整个画室的‘龙骨’,是支撑起这个幻想空间的核心,是绝对的中心,是秩序的象征。”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柱身,“它是这里最‘正确’的存在。”
墨知白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站直了身体,目光从那坨颜料移到了闻心身上。
闻心冲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豁出去的疯狂。
“所以,要把最‘错误’的东西,涂在最‘正确’的地方!”
她举起调色盘,对着墨知白大声宣布:“这不叫破坏,这叫行为艺术!用极致的混乱,去冲击绝对的秩序!用一个错误,去引爆另一个错误!这叫‘献祭’!懂不懂啊,侦探先生!”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整盘污浊的暗褐色颜料,脱离了调色盘的束缚,在空中划出一道丑陋的抛物线,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洁白的承重柱上。
“啪!”
一声粘稠的闷响。
那坨不可名状的颜料在柱子表面炸开,然后顺着光滑的漆面缓缓向下流淌,拉出一条条蚯蚓般扭曲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痕迹。
纯白与污浊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整个画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墙上那些画中人扭曲的笑容,似乎都在这一刻僵住,默默注视着这场离谱的“献祭”。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闻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被自己弄脏的柱子。
“……不是吧?”她喃喃自语,“难道我的中二脑回路,连我自己都跟不上了?”
墨知白迈开长腿,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闻心,而是绕着柱子走了一圈,视线扫过那些恶心的颜料痕迹,最后停在闻心面前。
他伸出手,闻心下意识地一缩。
他的手指却只是轻轻拈起了她额前一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将它拨到旁边。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开口:
“你脸上,也沾到了。”
闻心整个人都麻了。
在这种紧张到爆表的解谜时刻,这个男人关注的重点居然是她脸上有没有弄脏?!
她正想开口吐槽,脚下的木地板,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
“咔嚓。”
声音像是某个老旧的齿轮,在沉寂了数十年后,终于被再次拨动。
闻心和墨知白同时低头。
声音的来源,是画室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用来存放画框和画布的木制立柜。立柜又高又重,看起来像是和墙体连在一起的。
但此刻,在他们脚下那声“咔嚓”之后,那个巨大的立柜,正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着左侧平移。
立柜与墙壁之间,一道漆黑的缝隙被撕开,并且越来越大。
从缝隙里,涌出一股比画室本身更浓重、更古老的尘埃与霉味。
闻心的心脏狂跳起来。
成了!
她那个羞耻度爆表的中二设定,居然真的成了!
用魔法对抗魔法,真的有用!
墨知白侧过头,看向闻心。他的眼神里,那份万年不变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几秒钟后,巨大的立柜完全移开,露出了它背后隐藏的秘密。
那不是一堵墙。
而是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