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窗外那张非人的笑脸,像是烙铁一样烫在闻心的视网膜上。
她几乎一夜没睡,直到天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驱散了满屋的阴冷,她才从床上坐起。
墨知白早已穿戴整齐,眼镜下的双眸一片平静。
他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仪器从墙角抠出,放回口袋。
“监控还在。”
“他们昨晚没动手,是在等什么?”
闻心压低声音,脑子里飞速盘算。被发现了却不立刻灭口,这不符合她给反派设定的基本逻辑。
墨知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丝冷光。
“等我们露出真正的目的。在他们看来,两个省城的学者,没理由对一个小镇的民俗这么感兴趣。”
他顿了顿,看向闻心。
“所以,今天我们得‘感兴趣’一下。”
“懂了,作死嘛,我擅长。”
闻心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开始扮演那个被宠坏了的娇纵女友。
“我要去逛集市!这里的空气湿得我头发都油了,再不出去走走我要发霉了!”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隔墙有耳的家伙能听得一清二楚。
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板挪动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鱼儿,上钩了。
……
临水镇的清晨,集市上已经有了些许烟火气。
只是这烟火气,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卖菜的妇人,杀鱼的汉子,他们的动作都有种僵硬的重复感,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闻心挽着墨知白的手臂,一边嫌弃地躲着地上的积水,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抱怨。
“这都什么呀,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知白,我们还是早点弄完你那什么破课题回家吧,我想吃火锅了。”
墨知白一脸宠溺地由着她闹,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演得比真金还真。
闻心在一个卖水产的摊子前停下,看着木盆里几条半死不活的黑鱼,状似天真地开口。
“老板,你们这儿的河,是不是不干净啊?我昨天晚上好像听人说,前阵子还有外地人在这儿失踪了,是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
整个集市,原本那点稀稀拉拉的嘈杂声,骤然消失了。
剁骨头的刀停在了半空,拨弄算盘的手指僵在了原处,就连旁边孩童的哭闹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空洞,麻木,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卖鱼的汉子缓缓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和王镇长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空气死寂得可怕。
闻心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
“不说就不说嘛,这么凶干嘛。”
她拉着墨知白转身就走,直到走出集市的范围,那股被无数视线钉在背后的感觉才缓缓消失。
另一边,墨知白独自来到了镇子的码头。
这里停靠着十几艘乌篷船,比集市上的人气更显萧条。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像一个纯粹的研究者,观察着河岸的结构与水流的走向。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船上。
这些船,吃水线都异常的深,哪怕是空船,也比寻常的渔船要沉下不少。船舷两侧的水线下方,能看到一些不甚明显的加固与改装痕迹。
这根本不是用来打渔的船。
这是货船。
专门用来运输重物的货船。
墨知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闻心也晃悠到了码头附近。
她找了个河边的石阶坐下,假装在看风景,眼角的余光却锁定了一个正在河边捶洗衣物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恐,与这个镇子上其他人的麻木截然不同。
她是一个活人。
一个被困在这里,有自己思想的活人。
闻心心脏猛地一跳。
她拿出一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些。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朝少女走去,打算用问路的方式搭话。
就在这时,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了她。
少女的动作一顿,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在码头上游荡的壮汉都没注意这边,她突然端起洗衣盆,快步朝闻心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只冰冷潮湿的手,飞快地塞了一样东西到闻心掌心。
那东西圆润,坚硬,还带着河水的湿气。
是一块鹅卵石。
闻心的脚步没有停,依旧保持着闲逛的姿态,手却在口袋里悄然收拢。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
身后,一声暴喝猛然炸响!
“臭丫头!磨蹭什么!想死吗!”
一个满脸横肉,赤着上身的魁梧男人冲了过来,一脚踹翻了少女脚边的木盆!
哗啦一声,刚洗干净的衣物散落一地,混杂着泥水。
男人还不解气,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少女的头发,将她瘦弱的身体粗暴地拖拽起来。
少女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惊恐至极的眼睛死死看着闻心的背影。
那眼神像是在呐喊。
船老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那双阴鸷的小眼睛猛地转向闻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告。
他用一种含糊不清的方言恶狠狠地咒骂着,闻心虽然听不懂,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外乡人,别多管闲事。
很快,少女被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走,消失在码头的拐角。
周围那些镇民,对此视若无睹。
闻心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手死死捏着那块冰冷的鹅卵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被吓到的、略带委屈的表情,慢吞吞地转身,朝着听涛阁的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关上门。
闻心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墨知白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若无其事地扫地的王镇长。
闻心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块湿漉漉的鹅卵石。
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逃。
墨知白的视线从石头上移开,落到闻心的脸上。
“看来,我们找到突破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这个女孩,知道内情。”
“她被那个船老大带走了,想再接触她,恐怕很难。”闻心说出了眼下的困境。
整个镇子都是监视的眼睛,任何异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墨知白看着窗外,河面上,又有一艘乌篷船开始了它白天的“运输”。
他缓缓开口。
“那就得想个办法,避开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