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战协议达成后的日子,闻心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字面意义上的。
每天睡到自然醒,迎接她的不再是墨知白那张能冻死北极熊的冰山脸,而是外卖小哥亲切的问候。她窝在沙发里,左手薯片,右手可乐,面前的平板电脑放着最新一集沙雕新番,笑声肆无忌惮,响彻整个事务所。
墨知白,那个曾经的“典狱长”,如今彻底把她当成了空气。
他早出晚归,忙着处理“创世纪”案的后续交接,偶尔回来,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路过客厅那片被零食、抱枕和漫画书占领的“污染区”,然后一头扎进书房,再无声息。
闻心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给自己装了什么自动屏蔽系统,能精准过滤掉一切与她有关的声光电信号。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没有了精神压迫,闻心的战斗力直线下降,懒散的本性暴露无遗。几天下来,客厅的茶几上就堆起了一座由外卖盒、零食袋和可乐罐组成的现代艺术装置。沙发上,她的香蕉抱枕和小黄鸭水杯依偎在一起,旁边散落着几本漫画和没画完的速写本。
整个空间,从一个冰冷的无菌实验室,迅速朝着温馨舒适的狗窝方向一路狂奔。
直到第五天下午,当闻心从一堆零食包装袋里扒拉出自己失踪半天的手机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这也太乱了……”
她环顾四周,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不等“阴影画师”找上门,她自己就先被垃圾给埋了。
求生欲,有时候也体现在对居住环境的基本要求上。
闻心深吸一口气,扎起头发,从储物间里翻出吸尘器和抹布,奏响了劳动最光荣的交响曲。
她先是把垃圾山扫荡一空,分门别类装了三大袋。接着用吸尘器对地毯进行地毯式轰炸,把藏在纤维深处的薯片碎屑全部正法。最后,她拿着湿抹布,擦桌子,擦柜子,连墨知白那个从来不放任何东西、干净得能当镜子用的电视柜都给擦得锃光瓦亮。
一个小时后,事务所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不,比往日更多了点什么。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香气,沙发上的抱枕被拍得松松软软,整齐地靠在角落,茶几上摆着她刚买的一小盆多肉植物。
冰冷的空间,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闻心叉着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成就感爆棚。她哼着小曲,把最后的清洁工具放回储物间,目光一转,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书房。
墨知白唯一的禁区。
那份不平等条约虽然消失了,但墨知白那句“不准进书房”的口头警告还在耳边回响。
可是……
闻心的心脏不争气地“砰砰”跳了起来。
好奇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作为这个世界的“作者”,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或者说“责任感”,去确认某个关键道具是否还安然无恙地待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那个盒子。
那个她亲手设定,装载了墨知白全部童年噩梦的盒子。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像个准备作案的小偷。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里面一片死寂。
墨知白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天赐良机。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锁。
闻心愣了一下。是墨知白忘了,还是他觉得,以她的胆子,根本不敢踏足这片领地?
不管是哪种,这扇没上锁的门都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心一横,推门闪了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虚。
书房里的气息比外面更冷。巨大的落地窗前,是一张黑色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空无一物。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的书按照颜色和大小排列,整齐得令人发指。
整个房间,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精密的陈列馆。
闻心没有心思欣赏这里的“秩序美学”。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飞速扫过,然后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办公桌。
她蹲下身,无视了那些常规的抽屉,手指在桌子下方一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木板上摸索。这是她当初为了增加“神秘感”而随手加上的设定——一个极其隐蔽的磁吸式暗格。
指尖在某个点上轻轻一按,一块木板无声地弹开,露出了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只手的方形凹槽。
闻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探了进去,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她将那个东西缓缓地拖了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通体银灰色,看起来像个存放精密仪器的保险箱。盒子的大小和她速写本上画的草图一模一样。
闻心把它捧在手里,双腿有些发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盒子很沉,远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
这股重量,不仅仅是金属的物理重量,更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属于过往岁月的重量。
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那是她为了让墨知白这个角色更立体、更“美强惨”,坐在舒适的电脑前,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敲下的几行背景设定。
为了让他有足够强大的、追寻正义的动力,她给了他一个家破人亡的童年。为了让他性格孤僻、不相信任何人,她让他目睹了最亲近之人的背叛。
在她的世界里,那只是一段段冰冷的文字,是塑造人物的工具,是推动剧情的齿轮。
可现在,这些文字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上了锁的盒子,被她捧在手心。
盒子里装的,不再是设定,而是一个男孩被碾碎的人生,是一个男人背负了十几年的噩梦。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疚感,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自己捧着盒子的双手,第一次觉得,这双手上沾满了洗不清的罪孽。
我是个刽子手。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浑身一颤,手里的盒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