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栗的幅度也渐渐变小了,从山崩地裂般的抖动,变成了细微的、断断续续的余震。
闻心不敢动,也不敢松手。
她像抱着一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她的脸颊还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衬衫的布料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着她的皮肤。
他失控的心跳也终于慢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要冲破胸膛的疯狂擂鼓,而是沉重、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书房里死一样地安静。
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他身体里传来的、骨骼和肌肉放松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闻心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直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带任何温度,也没有丝毫起伏。
“出去。”
两个字。
闻心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大步。
墨知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
他没有回头。
闻心只能看到他微弓的、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还有垂在身侧、指尖仍在轻微颤抖的双手。
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充满毁灭性的气息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深渊般的疲惫与空洞。
闻心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挪出了书房,然后轻轻地,为他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像是一道闸门,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门外,闻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双腿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她肋骨生疼。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她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不知道自己那个冲动之下的拥抱,到底是按下了暂停键,还是启动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倒计时。
书房里,再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闻心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客厅巨大的钟楼窗户外,天色由深蓝转为灰白,再被初升的太阳染上一抹金色。
闻心一夜没睡。
她像个尽职的哨兵,守在书房门口,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走动的声音,没有翻动文件的声音,甚至没有一声咳嗽。
那扇门就好像一头沉默巨兽的嘴,将墨知白吞了进去,也吞掉了一切声响。
她好几次想站起来,去敲敲门,或者干脆推门进去看看。
但一想到他最后那个空洞的背影,和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出去”,她的勇气就瞬间清零。
算了。
让他自己待着吧。
她这个罪魁祸首,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离他远点。
闻心拖着僵硬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像在放电影。
那个金属盒子,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那个掉漆的玩具小兵,还有墨知白蜷缩在地上的、痛苦到极致的模样……
一幕一幕,循环播放,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闻心,笔名晚心。
一个靠编造他人悲剧来换取稿费的、冷血的刽子手。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又在惊恐中醒来。
天已经大亮。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闻心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出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缓缓拉开了门。
客厅里,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那个昨晚还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居家服,姿态优雅地冲着咖啡。
他听到了开门声,侧头看过来。
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神深邃,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好像昨天那个失控崩溃、浑身颤抖的人,根本不是他。
如果不是书房的门还紧紧关着,闻心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吃早餐。”
墨知白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指了指餐桌。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烤好的吐司,煎蛋,还有一杯热牛奶。
闻心的大脑宕机了。
这算什么?
暴风雨后的彩虹?还是……更大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完全摸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
闻心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吐司,味同嚼蜡。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对面的墨知白。
他吃东西的动作依旧赏心悦目,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良好的教养。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打量,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他打算把昨天的事,当成一个意外,直接翻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闻心就觉得不可能。
墨知白不是那种会自欺欺人的人。他比谁都执着于真相。
那他现在这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又是在演哪一出?
闻心心里七上八下,一顿早餐吃得胆战心惊。
就在她快要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煎蛋戳烂的时候,墨知白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杯子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闻心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来了。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波澜,却能将人溺毙。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闻心的心上。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闻心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紧。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墨知白像是没有看到她煞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探究的语气,往下说。
“关于我。”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锁着她,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
“关于这个世界……”
“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