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是你画的。”
是你画的。
你画的。
画的……
轰的一声,所有画面、所有声音都碎成了无数片。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从那个小小的破口里“呲”地一声漏了个精光。
愧疚、恐惧、还有一种被自己亲手创造的东西背叛和审判的荒谬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墨知白没有再看她。
对于一个已经宕机的工具,他显然失去了继续沟通的兴趣。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像一台精密的雷达,重新开始扫描这个空旷得诡异的密室。
他的脚步声很轻,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都踩在闻心脆弱的神经上。
他没有理会那幅画,而是直接绕到了画架的后方。
闻心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移动。
只见他蹲下身,视线与地面平行,手里的强光手电贴着地面打出一道锐利的光带。光影的变幻中,那些之前发现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变得清晰起来。
所有划痕的起点,都指向门口。而终点……
墨知白的目光停在了画架笨重的底座上。
所有痕迹,都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绕回画架正面,再次蹲下。这一次,他没有看画,而是伸出右手,用指关节,在那厚实的木质底座上,不轻不重地叩击起来。
“叩、叩。”
沉闷、厚实的声音。
他挪动了几厘米。
“叩、叩。”
还是老样子。
闻心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他做着这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这个男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情绪吗?她都快碎成二维码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敲木鱼?
墨知白的动作很有耐心,一寸一寸地敲,一寸一寸地听。
就在他的指节移动到画架底座正中央靠下的位置时,声音变了。
“叩、叩。”
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空响。
找到了。
闻心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墨知白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在她眼前“咔哒”一声展开,变成了一把集合了各种小工具的折叠刀。
他选了一片最薄的金属片,像外科医生握着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探入了刚刚敲出空响的那片木头区域的接缝处。
那接缝处理得天衣无缝,与木头本身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这种地毯式的排查,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金属片在缝隙里轻轻滑动,探索着内部的结构。
闻心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也许是这个男人过于专注的神情,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正在拆解的不是一个木头架子,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终于,金属片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
墨知白停下了动作,将金属片固定在那个位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块区域的表面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弹开的脆响。
在两人眼前,画架底座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木板,竟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弹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暗格。
暗格不大,也就两本漫画单行本的大小。
里面没有闻心脑补的什么金银财宝或者吓人的玩意儿,只有一个被深褐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体物体。那油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处已经磨损,却依旧保持着很好的防水韧性,将里面的东西保护得很好。
墨知白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暗格内部,确认没有其他机关后,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油布包夹了出来。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小心地解开外面缠绕的细麻绳,一层层地剥开油布。
露出来的,是一本厚厚的、有着深棕色硬皮封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在正中央的位置,用烫金工艺烙印着一个精致的图案。
那是一支画笔和一把刻刀交叉组成的徽记。
在看到那个徽记的瞬间,闻心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强烈的电流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炸得她浑身一颤。
这个图案……
这个图案是……
一些被遗忘的、蒙着厚厚灰尘的记忆碎片,从她脑海最深的角落里被野蛮地翻了出来。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一间堆满木雕和画架的老旧阁楼里,晃荡着两条小腿,手里拿着一根快啃秃了的画笔,对面,一个总是满身木屑和松节油味儿的老爷爷,正眯着眼睛,用一把刻刀,在一块木头上雕刻着什么。
那个老爷爷的工作台上,就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由他亲手烙印的徽记。
“吴爷爷……”
闻心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想起来了。
这是吴爷爷的标志。一个独居在旧城区,靠修复古董字画和做木雕为生的老画匠。她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有好几年的时间,她放学后都是在吴爷爷那个乱糟糟又充满奇妙气味的画室里度过的。
是吴爷爷手把手教她调色,教她认识不同的画笔,也是他,总是在她画出得意之作后,摸着她的头,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递给她一块麦芽糖。
可后来……后来她长大了,搬家了,学业也越来越忙,就再也没回去看过他。她甚至快要忘记了这位老人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吴爷爷的日记,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密室,这幅画,难道都和他有关?
墨知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抬起头,将那本日记递到她面前。
闻心的视线从那个徽记上,缓缓移到了日记本本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日记本的那一刻,她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她怕了。
她怕在这本日记里,看到比“你画了那双眼睛”更残酷的真相。
墨知白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递出日记的姿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眼神仿佛在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