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街13号。
墨知白靠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正艰难地翻过一页卷宗。
一只手伸过来,啪的一声按住了卷宗。
闻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墨大侦探,医嘱写得很清楚,静养。”
墨知白抬起眼皮,“我已经躺了一周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哪到哪。”
闻心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卷宗。
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反坐在墨知白对面,下巴搁在椅背上。
“这就是你要我找的浮城全图。”
她从身后摸出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哗啦一声摊开在茶几上。
地图上,繁华的城区密密麻麻全是标注,唯独西北角的一大片区域,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灰白。
那里被称为“无人区”。
十年前,那里曾是浮城野心勃勃的新区开发计划,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和几起诡异的坍塌事故,彻底变成了烂尾楼的坟场。
墨知白放下空碗,伸出手指,精准地落在那片灰白区域的中心。
“磁卡背面的坐标,就在这里。”
闻心盯着那个点,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合理。”
墨知白看向她。
“哪里不合理?”
“因为……”
闻心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在我的设定里,这里什么都没有。”
作为《Crimson Night》的作者,她对浮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了如指掌。
但这片烂尾楼区,是真正的“废案”。
当初画地图的时候,她嫌这块地方太空,随手涂了一笔灰色,标注为“待开发”,然后就彻底遗忘了。
闻心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如果“说书人”把老巢建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她最大的外挂——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将在这里彻底失效。
“你是说,这里是你的盲区?”
墨知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闻心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背上的皮质纹理。
“如果去了那里,我就没办法剧透了。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陷阱,不知道敌人的配置,甚至不知道……我们会怎么死。”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墨知白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倒映出他苍白却冷硬的脸庞。
“那张磁卡,不仅仅是地图坐标。”
墨知白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说明书。
“我查过那张卡的制式,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但在磁条里,我发现了一组特殊的加密频率。”
闻心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意思?”
墨知白转过身,“那是身份识别码。那片烂尾楼区下面,有着极其强烈的磁场干扰,普通的电子设备进去就会失灵,警方的无人机和监控根本成了摆设。”
“只有持有这种特定频率磁卡的人,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的磁卡,夹在指间晃了晃。
“这是一个完美的堡垒,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闻心吞了一口唾沫。
“所以,你是想说,我们是自投罗网?”
墨知白走到茶几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闻心。”
他很少这么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你之前说过,这个世界是你创造的,所有人的命运都是你写好的剧本。”
闻心有些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
“是啊,但现在剧本乱了……”
“那就对了。”
墨知白打断了她,“既然那里是你的盲区,既然那里没有剧本……”
“那我们就自己写。”
闻心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
没有剧本,就自己写。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些关于“设定”、“大纲”、“伏笔”的条条框框。
是啊。
她现在不是坐在电脑前的漫画家,她是闻心,是这个世界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非要依赖那个已经崩坏的上帝视角?
眼前的男人,哪怕断了肋骨,哪怕面对未知的深渊,也没有露出一丝怯懦。
这就是她笔下的男主。
这就是她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最骄傲的作品。
闻心感觉体内那些因为恐惧而凝固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并且越来越热。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那张地图狠狠一拍。
“好!那就去他的剧本!”
闻心抓起桌上的笔,在那片灰色的烂尾楼区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力透纸背。
“管他是说书人还是听书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我就让他变成断更太监!”
墨知白看着她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这么急?你的伤……”
“死不了。”
墨知白转身走向装备间,背影挺拔如松。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如果不快点去,有些东西就要消失了。”
……
夜深了。
钟楼街13号的灯光熄灭。
闻心在客房里收拾着背包。
手电筒、压缩饼干、急救包、还有那把在归途客栈立过功的水果刀。
她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包里,动作麻利。
突然,她的手碰到了包底夹层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旧画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闻心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张画塞进包里的。
大概是穿越过来时,随身带的那些废稿之一。
她鬼使神差地展开了那张画。
借着窗外的月光,画上的线条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速写草图。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倾塌的废墟,钢筋水泥像怪兽的獠牙一样指向天空。
而在废墟的最高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只有背影。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长风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渊。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那种孤独、绝望、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气息,却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闻心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画……
她记得这张画。
这是她在构思《Crimson Night》大结局时,随手画的一个脑洞。
当时她想画的是最终的反派BOSS,站在毁灭的世界中心。
但因为觉得太压抑,画了一半就废弃了。
可现在,看着画上那片废墟的轮廓。
那参差不齐的断壁残垣,那标志性的烂尾楼结构……
竟然和地图上那片“无人区”的地形,惊人地重合了。
闻心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如果这里是她曾经构思过的结局场景。
那么,那个站在废墟顶端的人影,到底是谁?
是那个神秘的“说书人”?
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的右手上。
虽然画得很潦草,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只手里拿的不是武器。
而是一支笔。
闻心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暴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