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的触感冰冷、厚实,带着一种织物特有的粗糙感。
她不再犹豫,五指并拢,一把抓住了白布垂下的一个角。
墨知白没有阻止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她的身侧,将手电的光束牢牢地锁定在白布的中央,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闻心侧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看到了一丝同样的紧张。
很好,不是我一个人在害怕。
她莫名地获得了一点安慰。
“数到三。”她低声说。
“一。”墨知白直接替她数了。
闻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抓紧布角,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扯!
白布飘落,像一片失去生命的巨大羽毛,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没有鬼怪,没有血腥。
只有一幅画。
一幅巨大到几乎要冲破画框、吞噬整个空间的肖像画。
画架上,一个穿着破旧礼服的青年,独自坐在残破的王座上。他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宫殿,头顶是燃烧翻滚的血色天空,末日之景。
青年的身形和面容都模糊在浓重的阴影里,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幽灵。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被画家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精雕细琢的笔触刻画了出来,清晰得刺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有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痛苦,有被烈火焚烧殆尽后的死寂。可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又藏着一缕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火苗,那是一种固执的、绝望的期盼。
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当闻心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呼吸,停滞了。
一股没来由的、排山倒海的酸楚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
“我……”她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墙壁,才勉强站稳。她失神地盯着那双眼睛,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我……见过他。”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些破碎的、早已褪色的画面闪过。
傍晚的画室,削铅笔的沙沙声,速写本上被反复涂改的线条。
那是在她成为漫画家之前,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画什么的时候,在她最初拿起画笔、笨拙地描摹着内心幻影的岁月里……这双眼睛,好像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笔下。
是一个被她画出来,又被她亲手遗忘的,最初的幻影。
“他是谁?”闻心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墨知白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闻心,甚至没有被画中那浓烈的情绪影响分毫。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手术刀,冷静地将整幅画寸寸剖开。
他走到画架的另一侧,手电筒的光束从狂乱的背景上扫过,那些用刮刀和油彩堆砌出的、充满攻击性的崩塌世界,带着一种熟悉的、病态的疯狂。
是“阴影画师”的手笔。
然后,他的光束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光影的细腻过渡,瞳孔中倒映出的、微不可见的破碎天光,甚至连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都带着一种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笔触。
和整个背景的狂暴风格,格格不入。
“这幅画,”墨知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尸检报告,“不是一个人画的。”
闻心猛地回神,扭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混乱:“什么意思?”
“背景,是‘阴影画师’的手笔。”墨知白将手电的光束在背景和眼睛之间来回移动,强迫她看清两者的区别,“狂乱,充满破坏欲,用色肮脏,他在享受这种毁灭的过程。”
光束猛地停在青年的眼睛上。
“但这双眼睛,”墨知…白的声音顿了顿,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手电的侧光下,平静地注视着闻心,“画法细腻,对光影的捕捉极其精准,充满了……你早期作品的影子。”
闻心的血液,一瞬间凉了半截。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就反驳,“我根本没画过这幅画!我甚至不记得这个人是谁!”
“是吗?”墨知白不为所动,他伸出手指,隔空点着画中人的瞳孔,“这种在瞳孔里叠加高光来表现破碎感的光影处理方式,是你学生时代的习惯。还有这里,”他的手指移到眼角,“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卧蚕,强调脆弱感,也是你的风格。”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闻心的脑子里。
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那些被墨知白点出的细节,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记忆最深处一个尘封的角落。
是的,是她。
这该死的、熟悉的画风,就是她!
可她真的不记得了!这到底是谁?她什么时候画过这样一双眼睛?
“不……不对……”闻心抱着头,感觉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就算画风像,也不能证明就是我画的!世界上画风像的人多了去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墨知白的声音像冰,“这个世界,是你的作品。所有规则、所有风格,都源于你。”
他向前一步,站在了闻心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幅画,也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所以,不存在模仿者。”
“阴影画师’,只是一个执行者。他把你丢进回收站的废稿捡了回来,呈现在我们面前。”
闻心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看着墨知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恶寒顺着脊椎骨爬上来,让她头皮发麻。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阴影画师”画了背景和轮廓。
然后……
然后呢?
墨知白看着她惨白的脸,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探究。
他缓缓吐出了最后的结论,像法官敲下了最终的判决槌,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密室都在嗡嗡作响。
“这双眼睛,是你画的。”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闻心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支撑。
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墨知白那句不带任何温度的判词在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