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
那个倒扣在水面下的收纳箱,此刻就像是一口正在慢慢封死的塑料棺材。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抢夺那一点点稀薄的氧气。
闻心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铜锣在同时敲打。
咚。咚。咚。
那是缺氧带来的耳鸣,也是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身体本能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活埋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按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墨知白。
在这个绝对黑暗、只有这一个小小气泡维持生命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闻心努力睁大眼睛。
虽然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墨知白正在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战术背心口袋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之前那根快要熄灭的荧光棒,被墨知白折了一下,最后那点化学反应勉强挤出了一丝惨淡的幽绿光芒。
借着这点光,闻心看清了墨知白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筒,只有保温杯大小,上面连着一个简易的呼吸面罩。
在此刻的闻心眼中,这东西比世界上任何宝石都要耀眼。
微型应急氧气瓶。
闻心脑子稍微转了一下,立刻想起来了。
这是之前解决那个“水鬼”刺客时,墨知白顺手摸来的战利品。
当时她还吐槽这玩意儿太小,没想到现在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就是你的底牌?”
闻心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墨知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气瓶上的压力表,那根红色的指针已经贴近了那个令人绝望的“E”刻度。
空气不够。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给单兵潜水突袭用的,容量极小,再加上那个“水鬼”之前肯定用过。
剩下的量,最多只够一个人维持五分钟。
五分钟。
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墨知白抬起头,那双在那副平光镜遗失后显得格外锐利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呼吸面罩递到了闻心面前。
“戴上。”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闻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向后缩去。
开什么玩笑?
这只有一个人份的量!
“我不戴!”
她拼命摇头,因为缺氧,这个动作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你才是战斗力,你活下去我们才有机会出去!给我有什么用?我就是个画画的废柴!”
闻心一边喊,一边试图把那个面罩推回去。
“墨知白,你听我说,你身体素质比我好,你拿着这个游出去找出口……”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墨知白根本不想听她的废话。
他猛地欺身而上,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身体几乎紧紧贴在了一起。
“唔——!”
闻心刚想反抗,那个橡胶面罩已经强硬地扣在了她的口鼻上。
冰凉、清新的纯氧瞬间涌入鼻腔。
那一瞬间,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突然被按进了清泉里。
原本那种火烧火燎的窒息感瞬间消退,大脑重新获得了养分,思维开始变得清晰。
但闻心的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双手死死抓着墨知白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拼命想要把面罩扯下来。
不行。
绝对不行。
如果这是用墨知白的命换来的苟延残喘,那她宁愿现在就憋死在这里!
她是作者!
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哪有造物主让笔下的亲儿子替自己去死的道理?
然而,墨知白的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在水下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看着闻心那双因为惊恐和愤怒而瞪大的眼睛,墨知白眼底的坚冰似乎在一瞬间融化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他身上的疏离、冷漠、以及那种仿佛早已看透世间一切的淡然,都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种浓烈到了极致、却又压抑到了极致的情绪。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他看着闻心,就像是在看自己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的光。
荧光棒的光芒越来越暗,即将彻底熄灭。
在这最后的微光中,墨知白突然松开了一只手,轻轻拨开了闻心额前被污水打湿的乱发。
他的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与刚才强行扣面罩的粗暴判若两人。
闻心怔住了。
她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她亲手一笔一划描绘出来的脸。
下一秒。
墨知白低下头。
隔着那个冰冷的呼吸面罩,他的唇,轻轻印在了闻心的额头上。
那样虔诚。
那样冰凉。
却又带着一股仿佛能灼烧灵魂的热度。
闻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那种酸涩和震撼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的味道。
它更像是一个骑士在奔赴必死战场前,向他的女王献上的最后效忠。
又像是一个信徒,在神明面前许下的永恒誓言。
一触即分。
墨知白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藏得极深、却终于肯露出一角的爱意。
他凑到闻心耳边,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闻心的心尖上。
“活下去。”
“这是预言。”
说完这句话,墨知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松开了钳制闻心的手,整个人向后一仰。
哗啦一声水响。
那道修长的身影瞬间没入了漆黑冰冷的深水中。
“墨知白!!!”
闻心想要大喊,但声音被面罩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她疯了一样扑向水面,伸手去抓。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刺骨的河水。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用那种看智障的眼神看她,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下所有危险的男人,不见了。
他就这么把自己扔进了地狱,把唯一的生路留给了她。
闻心趴在箱子的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在输送氧气的气瓶,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混蛋!
大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