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满是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了一整夜。
临水镇终于出现在了挡风玻璃的视野尽头。
闻心嚼碎了嘴里最后一点糖块,腮帮子有些发酸。
她盯着窗外。
这地方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一块长在水里的霉斑。
四面环水,建筑大多是那种发黑的木质吊脚楼,湿气重得几乎能从空气里拧出水来。
还没进镇口,几个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提着长棍的壮汉就大刺刺地横在了路中间。
“停车!”
领头的一个光头男人用力拍打着引擎盖,那力道大得像是要给车身砸个坑。
墨知白踩下刹车。
车身稳稳停住,距离那人的膝盖只有不到五厘米。
光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
“干什么的?不知道这几天镇上封路办喜事?”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河水的腥臭扑面而来。
闻心坐在副驾驶上,甚至懒得正眼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地图。
这种低级NPC,放在漫画第一卷,也就是个送经验的货色。
墨知白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金丝平光镜,原本冷冽的气质瞬间变得斯文败类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证件本,随手丢了过去。
“省民俗协会的,来采风。”
光头男人狐疑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上面盖着的钢印红得刺眼,照片上的墨知白笑得温文尔雅,职务一栏写着“高级研究员”。
这当然是假的。
但在这种穷乡僻壤,越是花里胡哨的头衔,越能唬住人。
光头男人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把证件递了回来,但那双倒三角眼还是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学者啊……那倒是稀客。不过镇上最近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他挥了挥手。
拦路的几个人慢吞吞地挪开了路障。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镇子。
闻心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
但这红并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一种透着陈旧血色的暗红。
更诡异的是,灯笼上贴的不是“福”字,而是一道道扭曲的黑漆符文。
那是她当初在废稿里随手画的“镇魂咒”。
本来是用来压制水鬼的设定,现在却挂满了活人的家门口。
路边的商铺大多半掩着门,偶尔有几个村民探出头来。
那些目光没有任何温度,直勾勾地盯着这辆外来的越野车,就像是在看两具会移动的尸体。
“看来我们很受欢迎。”
闻心冷笑一声。
墨知白单手打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
“后面有人跟着。”
闻心刚想回头,就被墨知白按住了手背。
“别看,是那个光头。”
车子在镇中心的一座古旧戏台前停下。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假笑,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刚出炉的油饼。
“哎呀,稀客稀客!我是临水镇的镇长,鄙人姓王。”
王镇长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拉开车门,那股子亲热劲儿让人起鸡皮疙瘩。
“刚才听守路的人说来了两位大专家,我这就赶紧过来了。咱们这种小地方,平时连个报纸都送不进来,没想到还能引来省里的学者!”
墨知白下了车,那种属于“学者”的清高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伸手去握。
“王镇长客气,我们只是为了研究‘河神祭’而来,不想打扰地方。”
听到“河神祭”三个字,王镇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好说好说!咱们镇的河神文化那是远近闻名。既然来了,这就是缘分。住处我都安排好了,就在河边的‘听涛阁’,那是咱们镇最好的民宿,清净!”
他不容分说,招手叫来两个年轻人帮着提行李。
闻心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手臂上隐隐露出的刺青,心里冷哼一声。
这哪里是好客,分明是监视。
所谓的“听涛阁”,其实就是一座临河的老式木楼。
房间很大,雕花的木床,泛黄的字画,窗外就是滚滚流淌的黑水河。
王镇长把人送到门口,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知白脸上的书卷气瞬间消失。
他把背包往床上一扔,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闻心立刻心领神会,站在原地没动。
墨知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仪器,开始在房间里快速移动。
花瓶、挂画、插座、甚至连床头的红木雕花都没放过。
滴。
滴。
滴。
仪器红灯闪烁的频率快得惊人。
不到一分钟,墨知白就在房间里找出了四个针孔摄像头和两个窃听器。
这密度,简直是在拍真人秀。
墨知白没有拆除这些东西,只是站在摄像头的死角,对着闻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
意思是:全方位监控,开始演戏。
闻心深吸一口气,瞬间戏精附体。
她一屁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把高跟鞋踢得老远,声音娇纵又任性。
“亲爱的,这什么破地方啊!又潮又臭,连个空调都没有,早知道我就不跟你来受这个罪了!”
墨知白摘下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走到床边坐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好了宝贝,忍一忍。等我把这边的民俗资料收集完,回去立刻给你买那个限量的包。”
“这可是你说的!”
闻心顺势倒在他怀里,借着身体的遮挡,在他手心里快速写字。
【今晚行动?】
墨知白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划过。
【等。】
入夜。
临水镇的雾气比白天更重了。
整个镇子没有一点灯火,黑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只有河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鼓点。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像是敲在鼓皮上,倒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让人胸口发闷。
闻心原本在假寐,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
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一股阴冷的河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河面上,一艘挂满了白幡的乌篷船正缓缓驶过。
船头没有灯,只有一个穿着蓑衣的老人,一下一下地敲着手里的破鼓。
而在船尾,似乎拖着什么东西。
在漆黑的水面上,那东西随着水波起伏,看起来像是一长串浮肿的……麻袋。
闻心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的设定。
水路运尸。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底下有一道视线射了过来。
闻心下意识地低头。
民宿楼下的阴影里,王镇长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他仰着头,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窗户缝隙后的闻心,嘴角一点点裂开,露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活人的笑容。
那口型分明在说: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