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要把这座霉味冲天的老城区彻底淹死。
废弃筒子楼二层。
闻心缩在窗台下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只落汤鸡,还是那种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
她抖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刷屏。
【这种回马枪的战术到底是谁发明的?刚才差点被剁成肉泥,现在又跑回来蹲点,嫌命长吗?】
【而且这破楼漏风啊!墨知白你是铁打的,我可是碳基生物!】
虽然心里吐槽得欢,但闻心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对街那间名叫“千人面”的纸扎店。
漆黑的雨幕中,那家店像是一口还没合上的棺材。
墨知白半跪在她身旁,手里架着一台夜视望远镜,身姿挺拔得像尊雕塑。
他没理会闻心的瑟瑟发抖,只是忽然压低了声音。
“来了。”
闻心心头一跳,连忙凑过去,透过另一台望远镜看去。
原本漆黑一片的纸扎店里,忽然亮起了一抹惨白的光。
那是蜡烛。
两根白蜡烛被点燃,火苗在穿堂风里疯狂乱舞,把店里的那些纸人照得影影绰绰,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跳广场舞。
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从里屋挪了出来。
是孙师傅。
闻心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头的右手腕明明刚被墨知白折断,现在却仅仅是用几根布条胡乱缠着,那扭曲的角度看着都疼。
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
孙师傅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左手端着一个黑漆漆的砚台,里面盛满了红得刺眼的液体。
那是朱砂。
或者是血。
只见他走到一排刚扎好的纸人面前,那些纸人都还没画眼睛,空荡荡的眼眶白得瘆人。
孙师傅颤巍巍地举起毛笔,在那红色的液体里饱蘸了一下。
闻心屏住了呼吸。
在她的漫画设定里,纸扎这行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纸人画眼不点睛,纸马立足不扬蹄”。
一旦点了睛,那纸人就有了灵,是要招邪的。
但这只是她为了增加悬疑感随手写的设定啊!
现在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邪门。
孙师傅嘴里念念有词,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表情扭曲得可怕。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猛地落笔!
笔尖触碰到纸人眼眶的那一刻,闻心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听到了笔尖划破皮肤的嗤啦声。
第一笔,左眼。
第二笔,右眼。
就在那一点红落下的瞬间。
闻心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那个纸人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闻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卧槽!动了!它真的动了!】
【墨知白!这剧本不对啊!建国后不许成精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墨知白的袖子,指尖都在哆嗦。
“它……它看我了……”
墨知白却没有动。
他依然稳稳地端着望远镜,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视仪的绿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那是反光。”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一针强效镇定剂,瞬间扎进闻心慌乱的神经里。
“眼球部分用了云母粉混合胶水,在烛光晃动下会产生视觉残留。”
闻心愣了一下。
【云母粉?这么科学?】
她再次定睛看去。
果然,随着烛火的跳动,那纸人眼中的红光忽明忽暗,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转动。
闻心松了一口气,刚想吐槽这老头搞什么封建迷信吓唬人,却听见墨知白又补了一句。
“但他确实不对劲。”
墨知白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看向闻心,眼神锐利如刀。
“他在哭。”
闻心一怔,连忙重新凑到望远镜前。
镜头拉近。
在那摇曳的烛光下,孙师傅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
他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疯狂地给纸人点睛,一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恐惧。
通过望远镜的唇语解读,闻心勉强辨认出了他在念叨什么。
“小雅……爷爷听话……爷爷都听话……”
“别剪碎爷爷……别剪碎……”
闻心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在求饶。
向谁求饶?
那个盲眼小女孩小雅?
还是那个藏在后院里的“剪纸叔叔”?
一个能把成年壮汉吓成这副德行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孙师傅终于点完了最后一个纸人的眼睛。
那一排纸人站在阴森的店铺里,几十双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客人的到来。
孙师傅没有停下。
他扔掉毛笔,转身走向供桌。
那里放着一只大碗。
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饭中央,直挺挺地插着三根还在燃烧的香。
倒头饭。
这是给死囚吃的,或者是给刚死的人上的供。
孙师傅端起那碗饭,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他没有走向大门。
而是走向了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那是之前闻心差点被砍死的地方,也是小雅口中“剪纸叔叔”的地盘。
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兽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墨知白猛地收起望远镜,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给枪上膛。
“机会来了。”
他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他在喂食。”
闻心还没反应过来。
“喂食?喂谁?钱万三吗?”
墨知白没有回答,只是拉起闻心,猫着腰迅速向楼梯口移动。
“不管喂谁,这都是后院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跟紧我。”
“如果我们不想变成那碗饭里的配菜,动作最好快点。”
闻心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美工刀攥得更紧了些。
【拼了!为了那五十万……不对,为了活命!】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里,像两滴墨水,融进了这无边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
那间纸扎店里,满屋子的纸人依旧静静地站着。
那几十双刚刚点上的红色眼睛,在烛光熄灭的最后一刻,似乎……
齐刷刷地看向了二楼窗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