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一样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父母去世的那个晚上,”他说,“还有后来,孤儿院的那场大火。”
“在你的设定稿里,为了丰满我的人设……”
“你用了多少字来描写?”
墨知白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淬了冰的锥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扎进了闻心的心脏,然后慢慢搅动。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停止了舞动,凝固在这片能把人活活溺死的寂静里。
闻心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想回答,想辩解,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个字都烫成了灰烬,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多少字?
她怎么可能记得清。
为了让一个角色立体,为了让读者共情,作者会为他铺设最惨痛的过去。父母双亡,挚友惨死,孤身一人在黑暗里行走。那些只是她敲击键盘时,在文档里留下的一行行冰冷的黑字。
可现在,那个被她用文字堆砌出悲剧人生的“角色”,就站在她面前,用一种研究标本的眼神,冷静地询问她,为他的骨血之痛,究竟花费了多少笔墨。
这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闻心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裤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墨知白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不会风化的石雕,用沉默施加着最极致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闻心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窒息在自己的罪恶感里。
墨知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说,“那么现在自怨自艾毫无意义。”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份散落在地的牛皮纸文件夹上。
“他是你的造物,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找出他的弱点。”
这几句话,不带任何安慰,甚至连命令都算不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进了闻心混乱麻木的神经。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全是茫然。
弱点?
对,弱点。
她现在不是那个悔恨交加的创作者,她是在这个鬼世界里求生的闻心。那个疯子还在暗处盯着他们,随时准备把他们拖进更深的噩梦。
求生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闻心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那几张薄薄的稿纸,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给我点时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墨知白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了空间。
闻心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那份设定稿上。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的,熟悉又陌生,此刻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属于创作者的、解构一切的专注。
“他诞生于废稿,所以他的力量根植于‘不存在’和‘被遗忘’的概念中……”闻心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这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试图重新构建起自己对这个怪物的认知。
“我当时觉得这个设定太虚了,不好写,就扔了。但核心逻辑是,他能把所有‘被废弃’的东西具现化。比如一个被删掉的角色,一段被放弃的剧情,甚至是一个不合逻辑的、被划掉的规则。”
她的话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意味着,他们要面对的,是她自己脑子里所有失控的、黑暗的、疯狂的念头。
墨知白没有插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几张纸。忽然,他伸出手指,点在了草稿一角的一个潦草涂鸦上。
那是由几根毫无规律交错的线条组成的诡异符号,看上去既像一只扭曲的眼睛,又像一个正在崩塌的漩涡。
“这个符号,”他沉声说,“和那幅画右下角的一模一样。”
闻心凑过去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
“这是……我当时为了好玩,随手设计的标志。”她艰难地开口,“代表‘混乱’与‘侵蚀’。我给它起了个中二的名字,叫‘秩序崩解之痕’。”
简直是公开处刑。
墨知白对这个羞耻度爆表的名字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闻心的手指继续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移动。大部分文字都被她用粗黑的笔迹划掉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词语。
“憎恨……完整……”
她的指尖停在一片被划得最乱的字迹上。在那一团乱麻般的线条下面,隐约有一行字,没有被完全划掉。
她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在纸上,才勉强辨认出那行被保留下来的句子。
那是一条行动准则。
闻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阴影画师’憎恨完美与完整的故事,他不会直接摧毁世界……”
“……而是以‘修正’和‘填补’为名,将所有角色拖入他所设计的、充满恶意的‘画卷’中……”
“……他享受主角们在被篡改的命运中挣扎的痛苦。”
最后一个字落下,画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审判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巨大恐惧笼罩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闻心缓缓抬起头,看向墨知白。
墨知白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一种毛骨悚然的、彻头彻尾的恐惧。
原来如此。
“阴影画师”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杀死他们。
而是玩弄他们。
公寓坠楼案里,陈润那诡异的笑容和最后那句揭露她笔名的传话。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不是闯入者,也不是调查者。
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舞台上,供人观赏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