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街13号。
窗外的雨停了几天,但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味儿还没散干净。
墨知白坐在高背椅上,右臂缠着几圈厚厚的纱布,正单手翻着一本旧书。
闻心瘫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账单,生无可恋。
画室烧了,赔偿金还没到账,现在两人属于典型的“坐吃山空”。
“砰!”
事务所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李向东裹着那件万年不换的军大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他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灌了一大口,这才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别在那挺尸了,来活了。”
闻心眼皮都没抬。
“没空,墨知白手废了,我也伤了心,除非是拯救世界的活儿,否则免谈。”
李向东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委托费,五十万。”
闻心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眼睛亮得像看见肉骨头的饿狼。
“李队,我就知道您是人民的好公仆!说吧,杀人还是放火?只要不违法,这活儿我们接了!”
墨知白合上书,冷冷地扫了闻心一眼。
“出息。”
李向东拉过椅子坐下,点了根烟,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这钱好拿,也不好拿。委托人叫钱万三,本地出了名的暴发户,搞建材起家的。”
“钱老板说,有人要杀他老婆。”
闻心撇撇嘴。
“豪门恩怨?大房二房争家产?这种狗血剧我闭着眼能写十个大纲。”
李向东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这儿。钱万三这人,根本没结婚。”
闻心愣了一下。
“没结婚?那他哪来的老婆?私奔的?还是……幻想出来的?”
李向东掐灭烟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去了你们就知道。这事儿,邪乎。”
……
半山别墅区。
这里是浮成有钱人的聚集地,寸土寸金。
钱家的别墅独占山头,装修得金碧辉煌,活像个暴发户的样板间。
但奇怪的是,大白天的,整栋别墅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
闻心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钱老板是属蝙蝠的?也不怕缺钙。”
墨知白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别墅外墙那几个隐蔽的摄像头上扫了一圈,随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钱万三本人。
这人四十来岁,顶着个地中海发型,眼圈黑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身上的名牌西装空荡荡地挂着。
看到李向东,他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上来。
“李队!你们可算来了!救命啊!那个疯子……那个疯子今晚又要来了!”
李向东侧身避开他的熊抱,指了指身后。
“这两位是专家,专门处理这种……特殊情况。”
钱万三浑浊的眼珠子在墨知白和闻心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怀疑,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把人让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点了几根红蜡烛,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劣质脂粉混合着某种烧焦的味道。
“老婆……老婆有客人在,别怕。”
钱万三突然对着客厅的沙发温柔地喊了一声。
闻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头皮瞬间炸开。
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不。
那是一个纸人。
一比一真人比例,做得极度逼真。
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秀禾服,脸上涂着两坨夸张的胭脂,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
画师的笔法极好,那眼珠子画得黑白分明,甚至点了高光。
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感觉它在死死地盯着你,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闻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墨知白身后缩了缩。
这特么是什么阴间审美!
钱万三却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杯茶,递到纸人嘴边,甚至还拿手帕给它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
“阿娇胆子小,怕生,各位别介意。”
闻心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钱万三不是疯了,就是变态。
墨知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冰。
他并没有被这种诡异的场面吓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钱万三。
“你说有人要杀它?”
钱万三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原本唯唯诺诺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不是它!是她!是我老婆!是阿娇!”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唾沫星子乱飞。
墨知白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谁要杀她?”
听到这个问题,钱万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他抱着头,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恐惧。
“是那个剪纸的……那个该死的剪纸人!”
“他说阿娇是用他的纸做的,他要收回去……我不给!这是我的命!谁也不能抢走!”
闻心心头猛地一跳。
剪纸人。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她看向墨知白,发现对方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之前的猜测没错。
这不是简单的恋物癖或者精神病,这是“阴影画师”布下的局。
墨知白蹲下身,盯着钱万三的眼睛。
“他什么时候来?”
钱万三哆嗦着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子时……每天子时,我就能听见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
……
夜深了。
别墅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为了保护当事人,三人决定今晚留宿在别墅。
闻心和墨知白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就在钱万三卧室的隔壁。
闻心根本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叫“阿娇”的纸人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
作为漫画作者,她画过无数恐怖场景,但当这种只有二次元才有的诡异画面怼到脸上时,那种生理上的不适感根本压不住。
“别想了。”
墨知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静得让人安心。
“那是心理暗示。纸人做得越逼真,恐怖谷效应就越强。对方在利用钱万三的心理漏洞。”
闻心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是心理暗示,但这剧情不对劲。我的大纲里,这个时候应该是日常篇,怎么突然跳到了灵异频道?”
“这就说明,有人急了。”
墨知白的话音刚落。
沙——
沙——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纸张在地面上摩擦,又像是某种轻飘飘的东西在拖行。
闻心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
午夜十二点。
子时到了。
墨知白已经翻身下床,动作轻灵得像只猫,一把拉开了房门。
闻心赶紧跟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这几天用来防身的折叠美工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根红蜡烛还在燃烧,火苗诡异地跳动着,拉出长长的黑影。
那摩擦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隔壁的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
一股浓烈的纸灰味从里面飘出来。
墨知白打了个手势,示意闻心跟在后面,随后猛地推开了门。
“钱万三!”
没人回应。
房间里空空如也。
那个视纸人如命的钱万三,不见了。
只有那张巨大的欧式双人床上,端坐着那个叫“阿娇”的纸人。
它依旧穿着那身鲜红的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庄。
闻心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
突然,她感觉哪里不对劲。
白天的时候,这个纸人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
可现在。
那涂着鲜红胭脂的嘴角,竟然咧到了耳根。
它在笑。
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狰狞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