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
它就在那里,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用更深的黑,死死地盯着她。
闻心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一股恶寒顺着脊椎骨爬上来,让她头皮发麻。
墨知白分析完,便将那张画随手放在了旁边一个干净的画架上,转身继续检查画室的其他角落。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划过蒙尘的窗台,又敲了敲墙壁,动作专业得像个来验收装修的监工。
可闻心的脚底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视线,再也无法从那幅画上移开。
画中那个男人,那个被无数狂乱线条勾勒出的扭曲面孔,那双满是恶意的眼睛,像一个黑洞,要把她的魂都吸进去。
画室里明明门窗紧闭,却突兀地刮过一阵阴风。
风吹起了窗台上积攒的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飞舞,光影瞬间错乱。
就是这一秒。
闻心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她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画中男人那紧绷的嘴角,向上咧开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一个无声的,充满了极致嘲弄的笑容。
不。
不可能。
是光影的问题,是灰尘的错觉。
她拼命眨眼,想把这个荒诞的画面从视网膜上甩出去。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抹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咧得更开了。
画纸上,那个男人漆黑的头颅,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极其缓慢的姿态,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
他的脸不再是三分之二的侧面。
他正对着她。
那双被刻意加重笔墨的眼睛,穿透了纸张,穿透了空气,死死地锁定了闻心。
闻心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整个画室开始扭曲。
墙角堆叠的画框影子在墙壁上疯狂拉长、蠕动,变成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天花板的吊灯在视线里旋转,拉出昏黄的残影。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浆糊。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
它直接在她的脑海最深处炸开,冰冷,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被遗弃了千百年的怨恨。
“你……终于……回来了……”
闻心浑身的汗毛全部倒竖起来。
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语,然后用一种近乎咏叹的、饱含着无尽恶意的语调,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我的……造物主。”
轰!
闻心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在瞬间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她想尖叫,想后退,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男人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
“闻心。”
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墨知白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皱着眉,看着闻心的状态。
“你的脸色很难看。”
闻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嘶哑的怨毒耳语,和那双越来越近、几乎要从画纸里钻出来的眼睛。
“喂。”
墨知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他朝她走近了两步。
也正是这两步,让他察觉到了真正的不对劲。
眼前的女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惨白,嘴唇发青,浑身上下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画架,仿佛看见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那上面只有一张画。
一张他刚刚检查过的、平平无奇的纸。
“闻心!”
墨知白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重重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着我!”
这声厉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闻心那片混沌扭曲的意识里。
她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属于墨知白的俊脸,取代了画中那张可怖的笑脸。
“呼……哈……哈……”
闻心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墨知白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画……”她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画……”
墨知白没有说话,他抓着她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迅速抬起,两根手指探向她的脖颈。
脉搏,快得惊人。
他的视线又落在她的瞳孔上。
放大,收缩,光反应迟滞。
这是人在经历极度恐惧后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她不是在演戏。
墨知白松开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拿起那幅画。
画纸冰冷,线条静止。
上面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侧着脸,眼神阴郁,嘴角紧抿。
什么都没有变。
闻心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顺着墨知白的动作看过去,心脏又是一阵猛缩。
恢复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刚才那个咧嘴的笑容,那句直击灵魂的耳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错觉吗……”她喃喃自语,手脚依旧冰凉。
“不是错觉。”
墨知白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将那张画翻过来,又翻过去,用手电筒的光束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甚至凑近了闻了闻上面的墨迹。
“你刚刚的生理指标,符合急性应激障碍的特征。”他放下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换句话说,你的身体认为你刚才正面临致命威胁。”
闻心狠狠打了个哆嗦。
“我看见他……他对我笑……”她语无伦次,“他还跟我说话……”
“说什么了?”墨知白立刻追问。
闻心嘴唇动了动,那句“我的造物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墨知白说这个?
说一个画里的鬼东西叫我造物主?
他会直接把我打包送去精神病院,还得是VIP加急病房。
“他……他骂我。”闻心急中生智,胡乱编了个理由。
墨知白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环视了一圈这间死寂的画室,从门口的暗锁,到一尘不染的垃圾桶,再到这个刚刚上演了“活人见鬼”戏码的画架。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闻心那张依旧惊魂未定的脸上。
“我收回之前的话。”
他缓缓开口。
“这里不安全。”
闻心还没来得及点头附和,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
“这个‘舞台’,是专门为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