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发动机的轰鸣声终于停了。
闻心是被冻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弹了一下,结果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硬邦邦的船舷上。
“嘶——”
闻心捂着额头,眼泪差点飙出来。
“醒了?看来还没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墨知白正站在船头,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不知从哪扯下来的干布擦拭眼镜。
此时的他,除了裤腿湿了一截,身上那股子精英范儿竟然一点没少。
仿佛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里把快艇开成战斗机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闻心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快艇已经停在了一座巨大的水泥桥墩下。
这地方选得极其刁钻,头顶是国道大桥,四周是茂密的芦苇丛,从岸上或者江面上看,都是视线死角。
“这是哪?”
闻心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墨知白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血丝。
“安全区。”
他转身跳上岸,顺手把缆绳系在桥墩生锈的铁环上。
“下来吧,有人等很久了。”
闻心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阿秀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死死抱着那件破损的嫁衣,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看到闻心看过来,阿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闻心心里一酸,伸手揉了揉阿秀乱糟糟的头发。
“没事了,阿秀。姐姐带你上岸。”
岸边的杂草丛里,停着两辆满是泥点的黑色越野车。
车牌都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归属地。
李向东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脚下已经踩灭了五六个烟头。
看到墨知白和闻心带着阿秀从桥墩下爬上来,李向东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往地上一摔,大步迎了上来。
“你们俩要是再不来,我就得准备去江里捞尸体了。”
李向东的声音粗粝,透着一股熬了大夜后的疲惫和焦躁。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闻心身上,眉头皱成了“川”字。
“简直胡闹!两个通缉犯带着一个受害人,在人家地盘上搞这么大动静,嫌命长?”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还是迅速脱下自己的夹克,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阿秀身上。
这一刻,那个铁血硬汉的动作竟然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阿秀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闻心身后躲。
闻心拍了拍李向东的肩膀,指了指阿秀怀里的东西。
“李队,少废话。我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给你带回了这个。”
阿秀似乎听懂了,她哆哆嗦嗦地从那件破嫁衣的夹层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字迹。
李向东接过白布,展开一看。
只一眼,这个从警二十年的老刑警,手就开始抖。
那哪是什么字,那分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张家闺女,李家媳妇,王家小妹……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日期。
最早的一个,竟然是在十五年前!
李向东的腮帮子咬得死紧,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这群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这只是冰山一角。”
墨知白靠在车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李向东猛地抬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
墨知白随手一抛。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李向东手里。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漆皮。
那是昨晚墨知白从那艘巨大潜艇上剐蹭下来的。
李向东捏着那块漆皮,一脸茫然。
“一块油漆?”
墨知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这不是普通的油漆。这是高分子吸波涂层,专门用来躲避声呐探测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种纯度的涂层,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它的唯一产地,是二十年前代号‘海神’的海军秘密基地。”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李向东脑子里炸响。
他手一抖,那块轻飘飘的漆皮差点掉在地上。
作为体制内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海神”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已经被封存多年的绝密档案,也是一个绝对的禁忌!
原本以为只是个拐卖人口的宗族黑恶势力,顶多是有把保护伞。
可现在看来,这背后的水,深得足以淹死所有人!
“你……确定?”
李向东死死盯着墨知白,声音干涩得厉害。
墨知白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向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那块漆皮和血书郑重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再抬起头时,眼里的震惊已经变成了某种决绝。
“这案子,市局兜不住了。我得直接往省厅报。”
他转头看向闻心和墨知白,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这地方你们不能待了。既然牵扯到‘海神’,对方想要灭口,手段绝对不止昨晚那点。”
李向东从怀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墨知白。
“这是我的私家车,就在前面路口的加油站停着。里面有干净衣服和一点现金。”
“立刻走,出省。去哪都行,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行踪,包括我。”
闻心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李向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在这个所有NPC都可能变成怪物的剧本里,竟然还有一个愿意为了正义赌上乌纱帽甚至性命的人。
“谢了,李队。”
闻心没有矫情,她知道现在不是演苦情戏的时候。
墨知白接过钥匙,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对他来说,交易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活下去。
阿秀似乎察觉到这两人要走,突然冲上来,死死抓住了闻心的衣角。
她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闻心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掰开阿秀的手指。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还没被水泡烂的巧克力,塞进阿秀手里。
“听话,跟着这个警察叔叔。他是好人,比我和那个冷面瘫都要好的人。”
闻心指了指李向东,又指了指墨知白。
阿秀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终于松开了手。
半小时后。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疾驰在通往省界的高速公路上。
闻心坐在副驾驶上,身上换了一套李向东车里备用的宽大运动服,手里捧着一瓶矿泉水,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
浮城。
这个她亲手创造的城市,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在想什么?”
墨知白一边开车,一边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搭在方向盘上,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闻心收回目光,看着手里那瓶水。
“我在想,我以前画画的时候,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水。”
“嗯?”
“如果不进水,怎么会设定出这么变态的反派?还‘海神’基地……我原稿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设定好吗!”
闻心抓了抓头发,有些抓狂。
作为作者,这种剧情脱缰的感觉简直比便秘还难受。
那个藏在暗处的“阴影画师”,就像是一个高明的黑客,正在肆意篡改她的代码,把她的心血变成一堆恐怖的病毒。
墨知白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给他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既然剧情变了,那就重写。”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笔在你手里,路在脚下。只要没死,结局就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