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街13号,此刻像个巨大的废纸回收站。
原本极简风的侦探事务所,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打印出来的A4纸。
那是这十年来浮城所有的未解悬案卷宗,以及最近一周的警局出警记录。
墨知白坐在纸堆中央,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疯狂地圈画着什么。
并没有什么潇洒的“一目十行”,也没有那双曾经看透一切的淡漠眼瞳。
现在的他,就像个正在备战高考的落榜生,死磕着每一行枯燥的文字,眼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
闻心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的咖啡凉了半截。
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酸得发慌。
以前的墨知白是什么样?
只要扫一眼现场,凶手的底裤颜色都能被他“预言”出来。
那是神的视角,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可现在,那个神跌下来了。
为了填补“预言”消失后的空白,为了重新构建那崩塌的逻辑宫殿,这个男人正在用最笨、最原始的方法——穷举法。
把所有的数据塞进脑子里,硬生生用人脑去跑大数据的算法。
这简直是在玩命。
闻心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墨知白还在写写画画的手。
“够了。”
墨知白手一顿,没抬头,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松开。”
“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闻心把咖啡重重往桌上一顿,溅出的褐色液体打湿了几张卷宗。
“墨知白,你现在是凡人,不是神仙!再这么熬下去,案子没破,你先猝死了,我就得给你准备席了!”
墨知白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得像张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闻心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里没有颓废,没有绝望,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就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正在磨着最后的一颗獠牙。
“闻心。”
他推开闻心的手,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线条。
“以前我看得到终点,所以不在乎过程。现在我看不到终点……”
他顿了顿,拿起红笔,在纸上狠狠划下一道力透纸背的横线。
“那我就把所有的路都走一遍。只要路没绝,我就能赢。”
这股狠劲,让闻心到了嘴边的劝说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家伙……
还是那个傲慢的混蛋。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大门被人狠狠撞开。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墙上的纸张都抖了三抖。
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夹杂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闯进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男人,满身是泥,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在那泥地里滚过的划痕。
他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纸和站在中间的墨知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着都疼。
“墨神探!救命啊!救救我儿子!”
老男人一边嚎,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双手举过头顶。
“他们说……他们说我儿子被鬼抓去配了阴婚啊!”
闻心眉心猛地一跳。
阴婚?
也就是冥婚。
闻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墨知白。
现在的他,失去了外挂,甚至连视力都受到了影响,去碰这种充满未知和诡异色彩的案子,简直是用脸探草丛。
不行。
绝对不行。
闻心一步跨到墨知白身前,挡住了那张照片,对着地上的男人摆了摆手。
“大叔,我们这里是正经侦探社,讲科学的。抓鬼你应该去隔壁街找王半仙,或者出门左转报个警。”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扶那个男人。
“这活儿我们接不了,您请回吧。”
这种时候,必须得护短。
要是墨知白在这个案子上栽了跟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心恐怕会瞬间崩盘。
“不……不是的!”
男人死死抓着地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在抖。
“警察去了!都没用!而且……而且现场只留下了一顶轿子啊!”
他颤抖着把那张照片往前怼了怼。
照片上,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
暴雨冲刷后的泥泞中,赫然停着一顶鲜红刺目的轿子。
那是给死人烧的那种纸扎轿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红纸做得极其逼真,轿帘似乎还在随风微微摆动,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气。
闻心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场景……跟她废弃大纲里的一模一样!
又是“阴影画师”的手笔?
“我儿子就在婚礼前一天晚上不见了……就剩这顶轿子!村里人都说是鬼接亲……墨神探,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了!”
男人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闻心咬了咬牙,正准备强行送客。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突然从她身后伸了出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张照片。
闻心一愣,猛地回头。
墨知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看那张照片——或者说,他现在的视力根本看不清照片上的细节。
他的手指在照片粗糙的表面轻轻摩挲,指尖划过那纸扎轿子的轮廓,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男人压抑的抽泣声。
几秒钟后,墨知白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纸扎的轿子,活人的新郎。”
他随手将照片甩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所有恐惧的脸上。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
墨知白转过身,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件黑色风衣,利落地披在身上,那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他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冷冷地吐出后半句:
“只有还没被揭穿的诡计,和装神弄鬼的人渣。”
闻心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没有了那种玄之又玄的“神性”,可此刻的他,竟然比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先知”,更让人觉得震撼。
以前他是靠剧透赢。
现在,他是要靠脑子硬刚。
“这案子,我接了。”
墨知白提起那只银色的勘察箱,大步走向门口,经过闻心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愣着干什么?跟上。”
闻心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原本心里的担忧,突然就变成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热血。
这家伙,还真是……
帅得有点过分啊。
“来了!”
闻心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嘴角忍不住上扬。
既然你想疯,那本作者就陪你疯一把。
就算你的“灯塔”熄灭了,我也能给你把路给照亮了!
毕竟,这个故事的设定集,可都在我脑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