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窗外的喧闹声炸响。
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而是某种更为癫狂的躁动。
铜锣声碎了一地。
闻心赶紧趴在窗缝边,只看了一眼,胃里那点早饭就开始造反。
河滩上围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像木偶一样僵硬的镇民,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死鱼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河滩中央的一团烂肉。
那是一具尸体。
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像是个充气过度的惨白人偶,头发像水草一样糊在脸上。
但闻心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具尸体身上还挂着几缕破布条,虽然沾满了淤泥和秽物,但那独特的千鸟格纹路和领口的金属扣设计,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漫画设定集里,失踪案受害者“林小曼”穿的那件高定风衣。
闻心猛地回头,看向墨知白。
“是那个失踪的女孩……之前的受害者。”
墨知白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站起身,“走,去看看热闹。”
河滩上的空气腥臭扑鼻。
那种味道不仅仅是尸臭,还夹杂着淤泥的腐烂味和一种说不清道道不明的香火气。
王镇长站在人群最中央。
他不扫地了。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演技足以横扫奥斯卡。
他顿了顿拐杖,发出“笃笃”的闷响。
“作孽啊!这是河神发怒了!”
周围的镇民立刻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哀嚎,就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下了“播放键”。
王镇长指着地上的尸体,唾沫横飞。
“这女人不守妇道,冲撞了龙王爷,才落得这个下场!为了平息神怒,保咱们临水镇平安,必须立刻火化!把她的骨灰撒进河里谢罪!”
“烧了她!”
“烧了她!”
人群开始沸腾,几个壮汉抬着早已准备好的门板和汽油桶,粗暴地推开人群,就要往尸体上泼油。
这哪里是处理尸体。
这分明是毁尸灭迹。
闻心看着那几个壮汉熟练的动作,头皮一阵发麻。
这流程太顺了,顺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如果这具尸体被烧了,唯一的物证就没了,这个镇子吃人的秘密也就彻底烂在了肚子里。
眼看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起油桶,浑浊的液体就要倾泻而下。
一只手横空探出。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与周围那些粗糙黑黄的皮肤格格不入。
墨知白仅仅是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那个油桶的边缘。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想用力夺回,却发现那油桶像是焊死在了对方手里,纹丝不动。
墨知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随地焚烧垃圾都要罚款,更何况是人?”
全场死寂。
那种诡异的安静又回来了。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动,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枪口,同时锁定了墨知白。
王镇长眯起眼睛,脸上的慈祥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阴狠。
“外乡人,这是我们临水镇的规矩。河神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规矩?”
墨知白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刑法》便携本。
在这个充满封建迷信和诡异规则的副本里,他拿着这本代表现代文明秩序的小册子,就像是一个拿着十字架闯入吸血鬼巢穴的神父。
画风极其割裂,但又莫名地燃。
墨知白单手翻开书页,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层死寂。
“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二条,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他合上书,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竟然逼得那个提油桶的壮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墨知白蹲下身,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要吃人的目光,伸手拨开了尸体颈部的乱发。
一道紫黑色的勒痕赫然暴露在阳光下。
“索沟呈水平环绕,有点状出血点,这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特征。”
墨知白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直刺王镇长的双眼。
“她是被人勒死后抛尸入水的。”
“这不是神罚,是谋杀。”
“王镇长,你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帮凶手毁尸灭迹吗?”
这一连串的输出,快、准、狠。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把“封建迷信”这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法律事实。
王镇长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竟然是个硬茬子。
周围的镇民开始躁动。
几个壮汉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杀鱼刀。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
“天呐!家人们谁懂啊!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所有人一愣。
只见闻心举着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机摄像头正对着王镇长那张铁青的脸。
她对着屏幕,笑得一脸灿烂,就像是在直播带货的网红。
“看到了吗?这就是临水镇的‘特色风俗’哦!镇长大人说要烧尸体呢!刚才那位帅哥科普法律的时候,大家都听到了吧?”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右上角。
“虽然这里信号不太好,但我刚刚可是开了‘云端同步’录制哦。只要我手指一抖,这段视频就会自动上传到各大平台。”
闻心笑眯眯地看着王镇长,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挑衅。
“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某网红古镇竟公然对抗刑法,焚烧谋杀案证物!》”
“镇长,您说这热度能不能冲上热搜第一?”
其实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无服务”。
但这不妨碍闻心把这一出“空城计”唱得理直气壮。
一旦这里的事情被外界的法律和舆论关注,这个封闭副本的底层逻辑就会受到冲击。
王镇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愤怒、忌惮和错愕交织在一起的表情,就像是一口吞下了一只死苍蝇。
他死死盯着闻心手里的那个黑色方块。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墨知白站在尸体旁,身姿挺拔如松,手里那本红色的小册子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闻心站在高处,举着手机,笑靥如花,眼神却疯得像个亡命徒。
这一对搭档,一文一武,一法一赖,硬生生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死局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终于。
王镇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假笑。
“呵呵,这位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也是为了镇子的安宁嘛。”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既然是大城市来的专家说了有问题,那就……先抬去义庄放着吧。”
那几个提着油桶的壮汉不甘心地停下动作,恶狠狠地瞪了墨知白一眼,但终究没敢违抗镇长的命令。
王镇长转过身,经过墨知白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年轻人,书读得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
“有些东西,法律管不了。”
“有些火,你也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