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冲，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命要把那股还没散去的下水道腐臭味给压下去。

闻心坐在长椅上，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在满是沼气的排污口里像只猴子一样逃命，现在却坐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这种割裂感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还是个噩梦。

特护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冲她招了招手。

闻心立刻弹了起来，两腿还有点发软，但她顾不上这些，三两步冲进了病房。

病床上，小雅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只有那么一丁点大。那双本来就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因为麻醉药效刚过，显得更加迷茫。

“姐姐？”

小雅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闻心鼻子一酸，连忙凑过去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我在，姐姐在呢。”

小雅的手指缩了一下，似乎在空气中抓着什么。

“爷爷呢……爷爷去哪了？”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闻心的胸口。

怎么说？

说你爷爷是个变态杀人魔？

说他把你放在手术台上，准备把你也做成那种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纸扎人偶？

说那个疼你的爷爷，其实早就把你当成了他最完美的“作品底胚”？

闻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

她看着小雅那张苍白却透着信任的小脸，脑海里闪过那个地下车间里挂满的人皮和纸扎，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不行。

这太残忍了。

对于一个盲女来说，那个把她养大的爷爷就是她世界的全部光亮。如果现在掐灭这道光，这孩子恐怕会直接碎掉。

闻心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行挤出一个听起来还算轻松的语调。

“爷爷啊……他去进修了。”

小雅愣了一下。

“进修？”

闻心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啊，你不知道吗？爷爷的手艺太好了，被……被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看中了！那些专家非要拉着他去封闭式集训，说是要研究一种能治好你眼睛的新技术。”

“真的吗？”

小雅灰暗的瞳孔里，似乎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

“爷爷是为了我的眼睛？”

“那当然！”

闻心伸出手，轻轻帮小雅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吐槽役。

“爷爷说了，这次机会很难得，他得去很久很久。他让我告诉你，要乖乖听话，等他学成了，就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他在走之前，还特意把你托付给我和那个……那个凶巴巴的哥哥照顾。”

听到“凶巴巴的哥哥”，小雅嘴角勉强扯起一点弧度。

“那个哥哥身上的味道……和爷爷那里好像，都有铁锈味。”

闻心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血味。

是墨知白为了救她们，后背被生生撕裂流出的血。

“那是……那是机油味！哥哥是修车的！”

闻心赶紧打岔。

“好了，快睡吧。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不然爷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雅乖巧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抵挡不住药物的困意，沉沉睡去。

看着那张安详的睡脸，闻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

“骗子。”

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这种童话能维持多久？

一年？两年？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但至少现在，在这该死的、崩坏的剧情里，让她保留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吧。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乱撞，烧得她眼眶发热。

“编得不错。”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闻心抬头。

墨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门口。

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风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但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一点没减。

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

“喝点。”

闻心接过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冲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的火气。

“伤口处理了吗？”

她瞥了一眼墨知白的后背。

“死不了。”

墨知白回答得简明扼要，仿佛那个后背被豁开一道大口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修长的手指从口袋里夹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从孙师傅保险柜里拿到的“替换名单”。

闻心瞳孔骤缩。

“这东西……不是交给周警官了吗？”

刚才在废弃厂区，周警官带着技术科的人来取证，她明明看到墨知白把文件夹交出去了。

墨知白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疯狂的算计。

“交上去的是复印件，而且……少了这一页。”

他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轻轻一晃。

闻心定睛一看。

那张纸上，赫然印着浮城警局总局长李向东的照片。

而在照片下面，那个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替换完成】。

等等。

闻心猛地站起来，脑子飞速运转。

上一章在雨里看的时候，状态明明写的是“调试中，预计三日后投放”。

怎么变成了“替换完成”？

她惊恐地看向墨知白。

墨知白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仔细看日期。”

闻心凑近一看。

那不是今天的日期。

那是……明天？

“这是预订单。”

墨知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份名单是孙师傅的‘生产计划表’。上面写的‘替换完成’，是指替身本身已经制作完毕，随时可以出库。”

“而那个‘调试中’，是指原版李向东已经被控制，正在进行最后的行为模式匹配。”

闻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比直接杀了还要恐怖。

这意味着，真正的李向东现在还活着，但正以此为蓝本，被一点点复制、剥离，直到那个完美的“纸扎替身”彻底取代他。

“如果刚才这张纸交上去……”

闻心声音有点抖。

“如果交上去，这份证据就会沿着警局的内部流程层层上报。”

墨知白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它会毫无意外地出现在那个‘李向东’的办公桌上。”

“到时候，不用在那该死的地下室。”

墨知白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医院走廊尽头的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我们会在走出医院大门的第一时间，死于‘车祸’、‘抢劫’，或者随便什么意外。”

闻心倒吸一口凉气。

太阴了。

这简直就是绝户计。

整个警局高层如果都被渗透了，那他们现在就像是两只闯进了狼窝的小白兔，周围全是披着警服的狼。

周警官虽然人不错，但他毕竟在体制内，一旦走正规程序，就是把刀把子往敌人手里递。

“那周队那边……”

“他拿到的名单里，只有那些富商和议员。”

墨知白淡淡地说。

“那是为了给他立功，也是为了让他把水搅浑。只有警局乱起来，那些幕后黑手才会因为忙着灭火而露出破绽。”

“至于李向东这一页……”

墨知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这是我们的保命符，也是最后翻盘的底牌。”

闻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疯子。

真是个疯子。

在那样的绝境下，在那样的暴雨和重伤中，他竟然还能在把文件夹递给周警官的一瞬间，用魔术手法把最关键的一页抽出来？

这就是她笔下的男主吗？

这就是那个智商天花板的侦探吗？

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突然涌上来，把刚才的恐惧冲淡了不少。

“行吧。”

闻心长出一口气，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既然贼船都上了，那就坐稳了。”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去哪？”

墨知白问。

“回事务所。”

闻心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那个‘阴影画师’不是说故事才刚开始吗？”

“那我就回去好好构思一下，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画’。”

“想把我当棋子玩？”

闻心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看着门缝外墨知白那张冷峻的脸，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有点邪气的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手比较黑。”

既然黑暗已经渗透进了现实。

既然连警察局都不再安全。

那她就用这双手，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亲手画出一盏灯来。

哪怕是用血画的。

也要把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给老娘照得原形毕露！